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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期《大风》散文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7-08-17 16:41    来源:      字号           

乡愁是青莲上一滴晶莹的露珠(外一篇)

李梦游

莲是有香气的,不仅花朵有,莲叶也有。还没有走进荷塘,远远便能闻到莲的清香。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气,跟别的花香不同,莲香在夏天能给人带来清凉和愉悦的感受。

从小生长在有莲的地方,对莲有一种天然的喜爱,长大后为生计四处奔波,莲常常出现在梦里,每次就像见到邻家女孩那样亲切。

童年时村子外边的荷塘还很小,大约几十亩的样子,集中在东山脚下的翠湖。那儿一年四季都有活水从村子中间流过,在村子西边形成一大块草长莺飞的湿地,这里种莲的历史跟村子一样悠久。

从我们村去荷塘需经过一片稻田,夏天去赏荷,一般在午饭后,几个小伙伴相约着,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去翠湖看荷花和洗澡。两公里的小路两边全是金灿灿的稻谷,稻田里有数不清的稻草人戴着破帽子穿着烂衣裳在风中摇荡,而那些看守稻谷的乡亲,却躲在老柳树下歇荫凉,任凭稀少的几只麻雀啄食正在灌浆的稻谷。好在正午的太阳太毒辣,麻雀也怕热,更多的麻雀藏得不见踪影。

跟大人和麻雀比起来,我们几个小孩子最不怕太阳晒,一路逮蜻蜓捉青蛙,边玩边走地朝着荷塘的目标前行。由于穿得太少,火辣的阳光在我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一个夏天过来,我们的皮肤都被晒成紫铜色,离我们一米远都能闻到我们身上“阳光”的味道。

说是赏荷,那是文雅的说法,与我们没有一点关系。童年的我们没有浪漫的概念,去荷塘我们更在意的是能吃的莲籽,每次去我们都会灵巧地避开那个看守荷塘的老人,悄悄地在荷塘里穿行,尽可能多地寻找成熟的莲篷,然后躲在离荷塘不远的那棵古柳树下,边歇凉边剥莲子吃。我们男孩子对于荷花并不太看重,一般不会去采。只是在下雨时,每人会摘一枚硕大的荷叶,像雨伞一样撑着。

雨点打在荷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水花四溅,荷塘弥漫在雨雾之中。这时我们往往打着荷伞,蹲在荷塘边树叶茂密的桑树下,看雨打荷叶,响声很大,起初我们担心雨点会击穿荷叶,后来看到雨点落在荷叶上,有些掉了下去,有些停留在荷叶的凹处,荷叶向上生长,那顶端就像人的手掌向上撑着,雨水在上面聚集,像露珠落在绿玉盏中,晶莹剔透,连我们这些懵懂的小孩子也觉得十分好看。我们难得这么安静地注意荷叶上的雨珠,一阵风起,看着那些雨珠从荷叶上掉落到荷塘里,发出很响的响声。雨不停地下,又一点一点在荷叶上聚集成雨珠,雨珠越集越大,直至形成一棵大水珠,最后荷叶承担不住,风一吹便落到水里。

雨停了,风也停了,荷塘宁静下来。荷叶静止着,大多数的荷叶上还留有晶莹的雨珠,太阳出来照在上面,那些雨珠便发着绚丽的光芒,这时空气格外清新,也是荷的香气最浓的时候,寂静很快就被水鸟的叫声打破,雨才停一会儿,水鸟便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在荷塘里活动,它们先抖抖羽毛上的雨水,鸣叫两声,便在荷叶下边寻找水面的虫子和水下的鱼。水鸟一动,有些荷叶上的雨珠倾落在水中,突然的响声惊动了水鸟,水鸟忍不住叫出声来,“扑喇喇”地飞去。

阵雨过后,天气又渐渐热起来,洗澡的时间到了,我们丢下手中的荷叶伞,飞快地跑向清亮的翠湖,很快把荷塘抛在后边。

这样的日子每年都在重复,直到我离开家乡到外边求学和工作,期间偶尔也会回到荷塘,特别是荷花盛开的季节,少不了要到荷塘赏荷,近距离闻一闻熟悉的浓厚的莲香,看一看荷花悄悄绽放的模样,寻一寻荷叶上那些晶莹的露珠或雨珠,然后静静地欣赏荷塘的风韵,静静地回想一些童年的往事。微风吹来,有露珠在我的凝思中滚入荷塘,很快溶入水中,不见踪影。始知童年在荷塘流连的情景,虽然已经过去很久,却一点也没有淡忘。

短短十来年时间,莲已经种到了我们村头,要看荷花,出村便是,再也不用像童年那样走很远的路。又一次置身莲的清香中,在一份难得的悠闲中,一想到现实生活的忙碌,便不得不感叹时光的飞逝,青春的不再。

突然间感悟到乡愁就像青莲上一滴晶莹的露珠,从童年那会落入我的内心,一直不曾离开,只是在夏天闻到莲香时更加浓烈些罢了。

 

 

在雨夜品茗读书

一场暴雨酝酿许多天了,终于在黄昏时分来临。起先是越来越浓的乌云,一点一点遮住西下的太阳,这时北风吹来,越吹越紧,吹得地上的落叶满天乱飞,大有飞沙走石的势头,接着风中夹杂着豆大的雨点袭来,随后几声惊雷响起,一场渴望已久的大雨就这么来了。

雨点拍打着树叶,也击打着房顶,最后顺着树干和一些塑料管道化成一股股水流,在地上汇集后,慌不择路地朝着低处流动。田野干渴了一段时间,在雨水的滋润下,散发着浓浓的湿气,在雨雾中渐渐湿润起来。天黑之后,雨小了许多,但一直下着,没有停的迹象。急风暴雨不可能长久,反而是和风细雨,下的时间会更长,对庄稼也就更有利。

气温慢慢变得凉爽,这是雨水带给人的舒适感觉。在雨中,少了对干旱的焦虑,身心渐渐松驰下来,这时最适合做的事莫过于品茗读书了。先给自己沏一杯绿茶,找出一本自己一直想读却没有时间读的好书,只想用茶和书来打发这段难得的美好时光。

说是品茗,难免有点附庸风雅的嫌疑。也许是地域的关系,家乡有一种独特的饮食习惯,那就是从会吃饭起,就开始喝一种用大米、猪油和茶叶煨出来的“永胜油茶”。“永胜油茶”可以像藏族的酥油茶那样喝,也可以当“菜”直接泡饭吃。在家乡素来流传“丽江粑粑鹤庆酒,永胜油茶家家有”、“三天不吃油茶饭,十二栏杆爬不上”的老话,足见家乡人对这种茶的不可或缺。即使现在的早晨,两个上了年纪的家乡人在村头遇到了,他们互打招呼最常用的一句话依旧是“茶给有吃了?”

在这样的环境和氛围中长大,对茶自然是每天离不开的,只是小地方的人喝茶没有那么多的讲究,除了早上的“油茶”,大多数时间只是用杯子泡一杯“清茶”,又舍不得浪费大把大把的时间,总是大口大口地喝,有的甚至一口气能喝完一口缸茶水,这种喝茶的方法说成“品”自然是不准确的。家乡人喝茶对茶叶也不十分讲究,都爱云南出产的茶叶,外省的茶叶都说喝不惯。古时的茶马古道就从村头经过,那数不清的骡马驮的大部分就是云南茶叶,源源不断地运往藏区和更远的境外,云南的茶叶有这么悠久的历史,自然不用刻意去选择外地的茶了。

喝茶也好,品茗也罢,只是说法不同,境界不同而已。当喝茶成为一种生活习惯,下雨的时候泡一杯茶,是自然而然的事,并不用特意为之。书真的是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读了,也不是忙于工作,闲暇的时候,除了打电脑、看电视,更多的时间就耗在刷微信上,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天不看微信,不刷微信,感觉像缺少什么似的,手机成了不能离身的必需品。

这样碌碌无为的日子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放不下手机,自然就拿不起书本,书越来越远离我们的生活。仔细想一想,大约一年也就能读一两本书,如果再放在以前,这也就是一个月的量。

捧起散发油墨香味的书,伴着雨声阅读,那些读书的雨夜又一个个呈现在眼前。年少时,书是我最好的伙伴,有书读就是最幸福的一件事。可惜自己没有几本书,读书常常要跟朋友借,借来的书有时间限制,在雨夜读过通宵,也是常有的。有少年缺书的经历,对书就特别看重,现在书多得房间放不下,也舍不得丢弃,这些书要认真读完,按目前读书的状态,起码要一百年的时间都不止。

雨夜品茗读书,茶喝了几大杯,书只看了十多页,更多的时间都在发呆,回忆那些留在记忆深处有关读书的往事。难得有这样的雨夜,难得有这样的清静,以品茗读书的方式,极力营造一段美好时光,给心灵一种放松和舒展。这样的夜晚心情是愉悦的,能用品茗读书的形式打发一个普通的雨夜,对匆忙的日子来说,也算是一种极大的享受。相反读没读多少页书,并不十分重要,重要的是有这样一份心情,哪怕是短暂的,同样叫人难忘。

如今在雨夜品茗读书,偶尔还会想起古人读书的故事。在这样宁静的雨夜,如果能像古代读书人那样有红袖添香,那将更加完美和浪漫,可惜一切只能在梦里了。雨点再次大起来,不仅打破了雨夜的安宁,也击碎了我那个有点可笑的梦。

 

【作者简介】李梦游,男,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有300篇作品散见于《中华散文》《散文选刊》《中国散文家》《华夏文化》《新华日报》《云南日报》《边疆文学》等省级报刊,出版有散文集《情感丽江》《缘分丽江》《程海情韵》3部。

责任编辑  赵西岳

 

母爱的高度

程中学

那时候还小,父亲进城做起了泥水匠,家里没有安装电灯,也没有电视。每逢十里八村有红白喜事儿,都会放映电影。只要邻村一有放电影的消息传来,村里的孩子们都会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然后美滋滋地回家帮助大人早早做晚饭。吃过饭,端着一条细长的凳子,拿着手电筒或者用煤油与竹筒做成的火把,一家子就这样出发了。由于母亲放心不下家里的猪、鸭、鸡、鹅,总怕强盗趁家里没人偷了去,从不带我出去看电影。看着我充满期盼又渴望的眼神,母亲总是无声地叹息。

有次外婆来家里小住,正好有个五里外的村庄放映电影,这次,母亲早早准备好路上照亮用的火把,还为我炒了一小碗黄豆,装了满满两个口袋,走在看电影必经的路上,一甩一甩的,鼓鼓囊囊的满是幸福。

看一次电影不易,我和母亲伙同村里的人,走着走着,天就黑了。还没走进放映电影的院坝,只见四面八方已是人声鼎沸,暗夜里的火把,就像一条条游龙,从四面八方涌来,闪着红亮的光。远处的院坝上,一块银幕被长长的竹竿撑展于空中,迎着微风在黑夜中招展。院坝上闹哄哄的,有孩子的嘻闹声和哭声,有大人的笑闹和打骂声,有人在卖自家种的甘蔗,那柴刀刮甘蔗皮的声音刺激着我的牙直痒痒。还有叫卖炒瓜子的,听声音,一定是经常在学校门口卖炒货的那个婆婆,这么远,怎么她也来了?我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电影确实不是那么容易看到的。我们一进入放映电影的院坝,村里人就和母亲失散了。到处都是人,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母亲想找一个空档把凳子稳住,又生怕把我搞丢了,紧紧地抓住我。这样,我们娘俩就混在人堆里,母亲手里的凳子显得特别碍事,一会顶着别人的腰,一会又戳住别人的某个部位,少不得被人骂几句,被推几下。母亲一个踉跄,险些把别人扑倒。黑夜中,我看不清母亲的脸,只感觉到周围全是屁股,从这个屁股上擦过去,又从另外一个屁股上弹回来,鼻孔里充斥的全是些奇怪难闻的味道,令我泛起阵阵恶心。

好不容易被母亲带到一个相对宽阔一点的空地上,周围还是人,母亲只有踮起脚尖才能看到电影。母亲想挪个地方找个不用踮起脚尖就能看到电影的地方,但母亲刚一挪动身子,那个空隙立马就被别人占住了。再往前靠靠,前面的人都商量好似的,紧紧地挤在一处,严丝合缝,连一丝儿风也别想透进去。母亲叹口气,只好放弃。就地摆放好长凳,压了压,挺稳当,把我抱上凳子站着看。但我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背,试着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别人的后脑勺。

电影开始放映了。院坝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昂着脖子踮着脚尖,什么也看不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忽而,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哦,八一”“哦,好、好”的欢呼声,撩拨得我更加心慌意乱、六神无主,仿佛那银幕上有巨大的吸引力,我恨不得飞身而往,却苦于自己并没有长翅膀。长大后,我才明白,原来人们当时所欢迎的“八一”,是热衷于那个年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电影,只要在银幕上一看这个字眼,便知道了这是个枪战片,最好是打日本鬼子,那便更过瘾了。

正当站在长凳上急得团团乱转却无计可施的时候,我发现牢牢扶住我的母亲也在踮着脚尖左顾右盼。母亲个子本来就不高,在乌泱泱的人堆里,越发矮小。我看母亲,母亲也看到了我,我看到母亲的眼睛亮晶晶的。

显然,母亲看出了我的困惑,她就像看到了一匹本来已经逃出了牢笼却依然无处可逃的小兽。母亲没有丝毫的犹豫,用力将我一挺,一声不吭地就把我扛到了肩上,然后又调动全身的力气,将我平稳地骑在她自己的脖子上。骑在母亲肩上的我,一下子有了新的高度,所有人的脑袋都在我的眼下,我一下子有了全新而开阔的视野,所有的人都比我矮了一截。就连电影屏幕也离我近了不少,上面枪炮声声,惊险重重,精彩的画面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了过去。

众人欢呼,我也跟着欢呼;众人鼓掌,我也跟着鼓掌。母亲就被这样的欢呼声和掌声、口哨声淹没了,静静地,如木头桩子一样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努力支撑着我。她淹没于一片黑暗与嘈杂声中,四肢慢慢由酸痛转为麻木,而我却只顾着自己高兴,全然不知母亲的艰辛,片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虽然看不太懂却依然津津有味,兴高采烈。一阵风吹来,我感觉到被我骑在身下的母亲轻飘飘的,还有点摇晃,但始终没有倒下来,也没有半点喊累叫苦的意思。

去年七月,老家唱大戏。那天,母亲一大早打来电话,让我们回去看戏。其实,我知道,那是母亲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我们。那晚,在城里被娇惯坏了的幼子,硬要骑在我的肩上看唱戏的红男绿女们在戏台上进进出出,嘴里也学着戏台上的人舞刀弄棍“咿呀”有声。兴奋处,一个劲儿地拍打着我的脑袋,痴迷地忘乎所以。起初,我是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时间久了,就有点站不住了,身体开始晃悠起来。我就咬着牙坚持着。我的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人,本来流通的空气似乎在我这里凝固了,有种气闷、憋屈的感觉。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想驮着孩子钻出去,却连个转身的空隙与机会都没有。汗不住地往下流,我的世界里一片黑暗,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脑子里空空的,整个人似乎都没了重量,仿佛我已身处一片孤岛上,寂寞无助地就这样站立了好几百年。忽地,我又想起了母亲。当年的母亲也是这样将我托举于她的双肩之上让我看电影的,也是这样苦不堪言又心甘情愿默默忍受着的吧?

今年冬天,一场大雪的降临,使整个村庄都淹没于一片纯白的世界中。有一天,寒风呼啸,我路过集贸市场的时候,在一个堆满雪的角落里,看到一只狗一动也不动地屹于一角,神情安静而肃穆。它的半个身子已被雪埋住,身下,有小狗“吱吱吱”的叫声。哦,这是一只母狗,还是流浪狗,它在为它的小狗崽遮挡风雪呢!我的心里不由被一种温暖的情愫所包围,被这只狗用心良苦的母爱所感动,不由对这只母狗与它的小狗们心生怜悯。于是,我想到了附近正好有个废弃的破庙,可以把它们挪过去,再为他们找些破衣烂袄的,给它们一些残羹剩饭,使它们足以度过这个寒冷的冬天。我试着呼唤那条母狗,那狗却无动于衷。我又找了根棍子试着拔拉那狗,狗还是一动也不动,再拔拉,还是不动!我稍稍用力推了一下,那狗坚硬如铁。我只好走近它,原来,它早就死了。临死,还保持着一副保护自己幼崽的架式,那姿态,任你怎么拔弄,也改变不过来。

只一瞬,泪水就模糊了我的眼,母爱伟大,坚毅如山。想到当年母亲为了使我能看上电影,一动不动地将我托举于她的肩头,以她那瘦小的身躯为我支撑起一个远高于她的世界,让我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使我幼小的心灵里感受到了一次在当时看来大于一切的高度,使我舒坦,幸福,自信而快乐。母亲就这样,牺牲了她自己的乐趣,负载着她并不能长久支撑的重量坚持到底,将她对我的爱无声无息地传递于我。她挺举我的姿态如一尊雕塑一般伟岸坚定,令我记忆犹新。那幅画面,也一直被我珍藏进了脑海里,使此刻的我明白不管是人还是动物,只要当了母亲,这份母爱,便全心全意、无怨无悔,哪怕奉献出自己的生命。同时,这份爱,也是一切情感与美德都无法企及的高度,是生命与爱得以延续之根本。

【作者简介】程中学,女,泸州市作家协会会员,80后。作品包括散文、小说、现代诗、古体诗,散见于各报刊。

责任编辑  赵西岳

 

空谷独踯听啁啾

沈向农

仲春时节,阳光和煦,久居纷繁噪杂闹市的我,回到宁静的故里。面对莽莽苍苍的群山那辽远阔大的气势、苍翠濡沫的清爽和明澈空灵的寂静,看田畴铺绿,望山野吐嫩,顿将心中的累赘郁结弥散化尽,一切缠人的羁绊和烦恼,被抛之九霄、深壑。我情不自禁地低吟网上流行的慧普法师这首禅意浓浓的《空谷禅韵》:“喜欢听流水,潺潺过山谷;喜欢看落花,寂寂漫空舞;喜欢在山野,小径中漫步;喜欢听铜磬,晨钟和暮鼓。不再为爱伤心落泪,不再为功名利禄受辛苦……”。唱着唱着,隐隐约约听到后山那边传来久违的鸟音,与我唱和,极为美妙。我被诱惑,怦然心动,双脚不由自主地迈开,移步登级上石径,翻山过坳入空谷,独踯林间听啁啾。

沿着缓缓的山径拾级而上,一路姹紫嫣红,芳香袭人,偶尔从林子深处传来一两声鸟语:“欢——迎,欢——迎!”,在这草长莺飞的季节,更衬托出山野的生机蓬勃与幽静空灵。到得后山谷里,我环顾四周,只见山峦叠翠,轻岚飘浮,树木吐葱茏,草坡披嫩绿,翠竹影婆娑。微风轻轻拂过,凉气扑面而来,极其清幽宜人。静心细听,谷里山泉叮咚欢唱,竹树叶子沙沙作响,久违鸟音此起彼伏……此时此刻,我仿佛身处世外桃源,沐浴于琼池仙汤中,遍身清爽,悦生丹田。不觉想起,孩童时代,跟随母亲到后山砍柴、割草、种庄稼,因山光地贫,对这里的一切,没有什么感觉。这次到来,感受良多,不由诗兴起,口占一阕云:“轻巧云烟袅袅,青翠空谷幽幽。林间徐步听啁啾,鸟栖枝上啭,人在梦中游。//竹下携岚入怀,丛中寻趣赏花。情不自禁放歌喉,陶然仙境里,惬意在心头。”

我为这样的世外桃源所吸引,不知不觉就踱入了竹林深处。我徐步而行,偶停沉思:多年来,关于生态环境恶化的话题不绝于耳。曾几何时,本应清爽幽静的乡村,经济有了很大发展,村民生活富裕了,但也伐木毁林,滥捕乱杀鸟兽,兼以大量施用化肥农药,生态越来越差,空旷的平地上鸟儿越来越少了。而后山无人居住,远离尘嚣,近几年来,村里外出务工、搬迁进城居住的人多了,留在山里的人不多,柴不砍了,木不伐了,退耕还林了,后山空谷里,树成林了,木葱茏了,竹茂盛了,堪称最后一方净土,也就成了不可多得的鸟类乐园。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啊!

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我有一种“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之感,觉得一草一木都妩媚可爱。正当我留恋忘返的时候,或许是我无意中触动了哪根竹枝,打扰了鸟儿的休憩,或许是我细碎的空谷足音引起了鸟儿的警觉,只听得突然传来了扑楞楞翅膀扇动的声音,有鸟雀腾空而起,发出“唧嘀——唧嘀——”的叫唤声。我还没来得及对这句鸟语含义领悟,霎那间,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山野响起了一曲宏大的交响乐:“吱吱——喳、喳!”、“嘀哩——哒、哒”、“唧唧——咕、咕!”、“叽叽——嘎、嘎!”、“噢噢——呜、呜、呜!”……欢声一片,鸟韵盈谷,应接不暇。

都说鸟通人性,极具真情,果然如此。在这众多的鸟语中,我对几种声音是熟悉的。听:“嘻嘻——喳、喳!”这是喜鹊的欢叫声。她喜欢在人前人后款款飞舞,喜悦而歌,热情地把她对春天的赞美之情,感染给整个乡村世界的其它生命,更是对客人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我故乡有句民谚:“喜鹊叫喳喳,贵客来到家”,一说一个准,很灵验。“播谷播谷――,插禾插禾――!”这是布谷鸟的呼声,好像她深谙一年之计在于春的道理,带着对农事的热忱和关切,到处热情洋溢地不停催促道。“亲亲呀,哥哥;亲亲呀,哥哥”,这是斑鸠的鸣叫声,她让我想起“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的古诗来。画眉鸟是一种很痴情、对爱情很忠贞的鸟。据家乡人说,画眉鸟平时总是出双入对、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如果一只遭遇不幸或者早逝,另外一只就会一直不吃不喝,伤心而歌,直到啼血、筋疲力尽而亡。她们发出叫声因意异而音不同。如果发出“哇-哇”的叫声,那是在提醒同类有危险,请大家躲藏起来;发出“啾-啾”的连叫声,是在说我害怕;发出“谷-谷-谷-”声,并尾巴上下摆动,是在说我想要个孩子;发出“咕-咕-咕”声,并在原地打圈或在栖枝上摆头,是在说,这地方是我的,当心我咬你哦;发出“呜-呜-呜”的叫声,并张开双翅,是在说我要打架;如果你走近画眉,它发出“哥-哥,哥-哥”的叫声,并张开双翅,那是它在说“我爱你,见到你真高兴。”它见到同类异性也会有此动作和呼唤声的……细细听来,鹧鸪的声音最乐观。她们以热情洋溢的腔调欢叫不停:“此地甚好!此地甚好!……”她既像是为自己的家园唱赞美诗,又像是对流离失所的外来客人真诚地挽留和安慰……还有八哥、云雀、黄莺、麻雀、盖帽鸟、长尾雉、红腹山鸡等等,很多鸟儿都是著名的“乡村歌手”,曾经在《诗经》里唱过歌,一直唱到《古诗十九首》、汉乐府民歌、魏晋南北朝民歌和唐诗宋词中,我最爱听这些“亲们”歌唱。遗憾的是,我因长时间与这“人类最亲密的朋友”久违了,未能“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有许多说着陌生方言的鸟儿,都不知道它们姓甚名谁了。

中华民族讲究天人合一,古人与自然相处都很和谐融洽,而与自然的精灵——鸟儿相处更是亲密友好。“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年年洛阳陌,花鸟弄归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等等诗句,便是证明。但是现在,却因为人类滥用农药、肆意屠戮和为丛驱雀地赶尽杀绝,以致鸟儿都遁迹山林,对人敬而远之了。这样,使得本来像清风明月、阳光雨露一样平常的鸟鸣,成了我们不可多得的奢侈享受。我在油然而生敬意的同时,也深为人类的狠毒无情而倍感羞愧赧然。

空谷幽静,花香鸟语,韵味无穷。此时此刻,面对百鸟啁啾,不禁想起小时候做了对不起它们的荒唐事,羞愧之意涌心头。那时侯少不更事,爱玩橡胶弹弓,有一次在上学路上见到一只云雀在路边一棵庄稼上啄虫,便扬手一弹,眨眼间雀儿落地,我却不知罪过地骄傲异常,与小同学一片欢呼。孩提时代,还常与小伙伴设陷捕捉盖帽鸟。这鸟背尾羽毛呈紫褐色,胸脯绒毛白里缀红圆斑,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极为好看。我与小伙伴常在鸟过之明显处,用两块红砖和两节半砖围成长方窠臼,再用一块长方砖头作盖板,一边顶起如纲琴状,窠内暗设机关,装上虫子、玉米粒或红茹片作诱饵。盖帽鸟见食,即扑入窠臼,触碰机关,盖板扣下,鸟困窠中,即被我等捉住,放入笼中观赏。鸟因不适樊笼羁绊,并思伴心切,归野无望,便食不甘味,睡不成眠憔悴而逝……往事不堪回首。如今,面对“人类最亲密的朋友”,面红耳赤,愧疚难当,便不由自主地躬身低颅,双手合十,向“朋友”谢罪:“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山静水流开画景;鸢飞鸟语悟天机。”泣血悲鸣的杜鹃,此时此刻,她发声了:“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这,于整个交响乐中,显得有点不和谐,或纯是对她失恋、失伴、离偶的“正常”悲鸣。她们那份剪不断理还乱的愁绪,引发了我对她们痛失乐园的感慨。但恰在我沉浸于倍感羞赧的时候发出这一哀鸣,更像是有意对我等滥杀无辜的谴责、抗议,也像是对我到来打扰作婉言拒绝与劝回,更像是对我等也因自毁生态、痛失乐园愧疚忏悔而善意慰怃。我被她们的真情深深打动,倍对他们怀着崇敬之情。我爱听她们歌唱,更祈祷从此不要再听见她们的哀鸣与悲歌。

 

【作者简介】沈向农,男,壮族,广西作协会员、大化县作协主席。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工人日报》《农民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有多篇作品入选全国《散文选刊》《海外文摘》等。现为《散文选刊·原创版》和《海外文摘·文学版》签约作家。

责任编辑  赵西岳

 

故乡的炊烟

疏泽民

乡村多树。有的站在河畔,有的立在塘边,有的倚在墙角,有的挺在门前,它们,都落地生根,葱茏一片。但是,还有一种“树”,不见绿色,飘在屋顶。

飘在屋顶上的“树”,也会生根。走进一座村庄,一抬头,不经意间就会发现农家屋顶上坚起一柱灰白的云,缓缓升腾,慢慢盘旋,渐渐膨胀,散开,蓬成一棵参天大“树”。“树”冠如伞,越升越高,越撑越大,颜色却越来越淡,直至与蓝天融为一色——这棵云一样的大“树”,便是农家的炊烟。

乡下的厨房砌有土灶。灶台上坐着一大一小两只(也有三只的)铁锅,中间嵌两三只盛水的吊罐或铝锅。台面上贴有瓷砖,光洁平滑。两灶口之间掏一内凹的壁孔,盛放打火机、火柴,灶壁呈阶梯状,分格而砌,上面摆放油盐酱醋等调料瓶罐。点一把干松毛,哔哔剥剥地引燃灶洞内的树根、木棍等干柴,烟囱里冒出缕缕白烟。一阵锅碗瓢盆交响,大铁锅里的饭菜熟了,厨房里弥漫着油烟热汽和菜香、锅巴香。纯正的农家风味,在一口口土灶间烹制,在一柱柱炊烟里温存。

在乡下,有土灶,就有炊烟。瞧一眼炊烟,便知道农家的日子殷实程度。炊烟如少女小蛮腰,袅袅婷婷,那是用枥树柴的文火煨炖黄豆猪蹄;炊烟如少妇,含蓄中透着泼辣,摇曳而上,那是用松毛、黄荆、树枝的中火炒菜做饭;炊烟如体形富态的大嫂大妈,粗腰壮腿,那是用半枯的水蓼、秸秆或带露的山柴熬粥,尽管闷烧的青烟很浓,火力却不大;炊烟如性情急躁的毛头小子,慌里慌张地往上蹿,那是用竹叶、梧桐叶的大火快煮面条,为的是赶时间下地抢收庄稼。最悠闲的炊烟,要数傍晚。不用急着赶集,也不用下地赶趟儿,此时的炊烟不疾不徐,气定神闲,慢悠悠地在屋顶漫步,与屋后的树梢相握,与低飞的归鸟相拥。晚风吹来,屋顶上画一道优美的弧线,如飘逸的灰白色玉带,在金色的霞光里逶迤、流泻,透着“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况味。田间劳作的庄稼人,荷着锄头,牵着耕牛,赶着羊群,哼着小调,在霞光烟色里走向炊烟袅袅的小屋。小屋里,有炒热的黄豆,尚温的米酒,摆在桌上,等待主人归来。“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梦一般的炊烟,诗一般的图景,托起乡村生活温馨的底蕴,勾勒出和谐安详的田园牧歌。

炊烟不仅有形有色有诗意,而且还有情有义,闻一闻炊烟,便能嗅出乡村的和睦和邻里的温情。张家的炊烟爬上李家的屋顶,李家的炊烟攀上钱家的房脊。钱家、刘家、孙家的炊烟在空中握手,耳语,最后竟然亲亲热热地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不分你我的,还有鸡,还有狗,还有娃娃,呼朋引伴,从东家门前疯到西家晒场,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大人见了,心生喜欢,脚板有些痒痒,吃饭时便端着碗去串门。邻家也在吃饭,忙招呼上桌,尝尝腊肉烧大蒜,油焖萝卜菇,桌橱里恰好剩下半瓶老酒,忙拿出酒盅斟满。都是乡里乡亲,不必过多客套,你来我往中,平日里因菜地边界、稻田放水等区区小事憋在心头的小情绪,早已烟消云散。

炊烟里有家的温暖。在缺衣少食的年代,田间劳作,肚子咕咕叫了,抬头看到村庄上空萦绕的炊烟,仿佛听到冲锋的号角,暗暗给自己鼓气:坚持,坚持,不一会儿就能回家。听到村口母亲的呼唤,一下子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小屋。室内炊烟的味道还未散去,而热气腾腾的农家小菜早已摆上桌,大人围桌而坐,小孩子端碗斜依门槛,虽是腌菜稀饭,却也喝得无比香甜。

炊烟是家的坐标。在远离村庄的山坡上放牛,牛吃饱了,卧在草丛里懒洋洋地反刍。娃娃们在山坳里打猪草,挖野菜,掐野花。低头久了,恍惚间迷乱了家的方向。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声:看那儿,冒烟了!顺着手指,大家把目光投向绿树掩映的村庄,在树丛间寻找熟悉的屋顶,寻找熟悉的炊烟。找到了家的位置,心里便感到踏实,一个人走得再远,也不能没有家啊。

长大后,我离开故乡,在不见炊烟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漂泊。假日里,衔一张回乡的车票,走进久别的故园,目光在似曾相识的村庄里穿梭,看到屋顶上升起的炊烟,便找到了家的坐标:从电话中得知儿子回乡的消息,留守在空寂村庄的老娘忙着张罗可口的农家菜,那乳白色的炊烟,分明就是亲人握在手里的筝绳啊。

然而村庄里放飞的筝绳也会断线。前不久再次回乡,正是生火做饭的时刻,沿着机耕道踽踽独行,我在村庄的位置寻找升腾的“云”,寻找飘逸的“树”,寻找记忆中的炊烟,却怎么也找不到它们的影子。走进村庄,听不到曾经的鸡犬相闻,听不到曾经的牛哞人欢,唯有枝头啁啾的鸟儿,放大了村庄的空寂与清冷。一些尚未装修的小楼大门紧闭,门环上挂着斑驳的铁锁;几间砖瓦房一半坍塌一半执拗地坚持,破败的容颜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沧桑;仅有的三两户留守人家使用了电饭煲、液化气灶,锅台已经落寞地退位,哪里还见到炊烟呢。

炊烟是乡村固有的特殊符号,就如同鸡鸣,是乡村固有的特殊音符。在我看来,炊烟是柴禾涅槃的灵魂,是炊妇种植的“庄稼”,是村庄温馨的呼吸,是游子乡愁的图腾。每当看到烟囱里升起了“云朵”,屋顶上飘逸着“树林”,便感到特别亲切。我以为,有炊烟的村庄才是活着的村庄,才会有生机和活力。没有了炊烟,就缺少了人气儿,村庄还像个村庄么?

故乡的炊烟,时时飘逸在我的脑海里,古朴,温馨,宁静,安详,成为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斑斓画卷,画卷里满是浓浓的乡愁。

【作者简介】疏泽民,安徽省作协会员。

 

责任编辑  赵西岳

 

周铁钧

南方多古巷,狭长略弯曲,巷路不宽,只要对面支起窗扇不会碰撞。铺地的卵石经年踩磨、风雨刷砺,表面青泽泛亮。巷子再老些,路面铺两根条石,上有圆沟滑润地凹下,那是千年流轮碾出的辙印,早时工匠制车,要按此宽度确定轮距。古巷岁月辙沟,是中国最早的轨道。

古巷的春天,流雾暖暖地将湿寒驱出巷口,到了夏季,高巷迂曲,蔽日遮荫,会生出“穿巷风”,外面暑燥难耐,巷里舒凉惬意。秋日,墙缝的鸣虫轮番地叫,待它们静下来,便预示入冬,寒湿的砖壁上,“爬墙虎”被瑟风吹得只剩筋茎,微微搏动,似古巷苍老的脉管。

如无门窗,巷墙就很高,青砖垒砌,厚重坚实,有的地方用白膏泥抹出一方平展,此刻已泛黄龟裂,仍可隐现精描细勾的花木山水、楼阁亭榭,半朦半掩地褪向时光深处。

砖缝里膏泥都渐松蚀,用指尖去抠,簌簌落下。缝中有时会生出一撮草,甚至一棵袖珍的树。这棵树,不知是何时风或鸟带来的种籽,竟在窄隙植根,土层太薄,只能长成侏儒。

两侧古屋檐顶引人瞩目:圆脊半桶状,两端昂起云纹,生出欲腾的动感,鳞状的瓦片泛着幽青,枯叶腐土积于隙间,日久厚累,竟也长出野花和浅草,一簇簇地点缀生机。若有落雨,瓦上濛起水烟,溅开万朵飞花,跳跃一阵,汩汩流下檐头瓦当,瓦当面孔很凶,不知是人是神,但有震慑邪魅的“本事”。

稍收目光,便是灰瓦覆顶的巷墙,藤蔓从院里顺壁攀出来,沿墙头逶迤交错地垂下,用手拽拽,半壁墙都颤了起来,院里有谁、在做什么?家塾子嗣的诵书学堂?文人墨客在走笔方宣?当然,不少院落是官宦老宅,主人的尊卑荣辱早已消隐,但宽大的磨砖对缝门楼旧威不减,石狮子蹲在门洞左右,狰狞怒目、咄咄逼人,全然不知发生过什么。

唐代元和九年,刘禹锡出任播州刺史,路经江宁乌衣巷,眼望曾世居晋相王导、谢安两大宦官的豪门,曾几度车马熙攘、贤才汇聚,此时却人声匿迹、清冷寂寥,只有爬满砖壁的绿苔吐露着苍凉。他单人独马伫立巷口,诗兴顿发:“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诗人慨叹古巷空宅、旧燕新巢,道出两个显赫世家的起落兴衰。

裹在陈年旧岁里的古巷,醇厚稳练、苍健安详,不会被外界潮流、时尚所动。霓灯溢彩的街路、广场歌舞潮动时,陡耸的巷墙阻住喧哗,静待月亮顺巷口攀上来,清辉盈盈、如烟似帛,巷路沉寂地枕着远处的山影,迎候游人来此抖落浮躁、倾泻心绪、滤验风情。

曾游览扬州何园古巷,人在巷廊逼仄而行,头顶青天一线,耳际回响陈年旧话,黄宾虹、朱千华等一代名家,曾在园中历经多少尊卑荣辱、爱恨交织,瞬间的参悟,顿生一种“飞出尘世”的欲望……当年何芷舠筑建何园古巷,打造出号称“人间孤本”的清代第一园,涵盖诸多世态炎凉,开启无穷思维创意,让扬州变得深邃生动、驰名南北。

为增重何园廊巷文化古朴、历史厚重,巷墙嵌刻许多诗词:“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这是唐代杜荀鹤写苏州古巷的,委婉生动、意蕴悠长,人水桥互依、河巷舟相偎,一幅水墨江南的淡素淳朴。

如今姑苏,古巷风貌千年不改,情韵民俗依旧承传。清晨,巷子埋在雾里,几家巷门开了,踱出来的多是老者,他们既去晨练,也去赶“头汤面”。古巷里,世代递接的营生是“三虾面”店。门窗临街,顺墙伸出蓬伞,台阶上摆长桌方凳,便为一店。店主取活虾搓籽、取脑、剥仁,是为“三虾”。先用虾壳煮汤,再滑炒“三虾”,放佐料入味。汤倾入锅烧开,趁沸下面,煮好捞出浇原汤,面润汁爽,一派虾的原味本鲜。

第一锅煮出的面称“头汤”,古巷人要早起去吃,错过“头汤”,会整天情绪不爽,总觉有不如意的事儿。导游也告知天南地北的游客:“不吃三虾面、苏州算白看”,吃“三虾面”,成了游人必需。古巷一碗面条,扬名了千年姑苏,尽显一代代井市凡民的烟火生活、钟情喜好。

古巷也有人居稠密区,一扇扇斑驳的朱漆大门,或曾是富商缙绅人家,宦官重臣旧宅。更多的狭门小院,也许是“苦读十年无人问”的寒舍。突有一天,陋门前官差高颂中举捷报,瞬时锣鼓喧天、鞭炮震耳……但热闹、荣华很快消殆,古巷依然沉寂,悄无声息地把时光沉淀成一种文化,同岁月一起升值。

明、清两代建起的江苏盛泽“七十二条半弄堂”古巷,宽的地方一米略余,窄的不足80厘米,两侧白墙青瓦、翘脊飞檐,张扬而不失沉稳、清逸而凸显厚重,展示出千种风貌、万般韵致。

走近一户老宅,见门虚掩,便向里探头,端坐藤椅上的老奶奶示意我进院,她几句讲述,便把时光曵到70多年前:盛泽称誉天下绸都,巷里绸缎庄主豪院接踵,渔樵蚕农寒门相邻,有“五步一面馆、十步一茶肆”的喧沸市井,也有织机脆响、梭声交汇的丝绸作坊,更有“十岁外皆能纺织”的巧手如林……

听着想着,竟觉真的步入人流熙攘、店铺林立的“七十二条半”古巷,如历游“清明上河图”十里繁华,心内寂寥瞬间被市俗民风弥补,空旷意境填满匠心独运的沧桑构建。

告别了好客的老人,迈出高高的青石门槛,前望古巷,不见尽头,沿平平仄仄的卵石路漫步,任心绪静然流淌,清风掠过耳畔,裹卷着绵远的吴根越角故事,涌出巷口,飘向无垠……

 

【作者简介】周铁钧,辽宁义县人,曾做过多年副刊编辑、县文联主席。有作品散见于国内外报刊百余篇。出版诗集《五色瑾》《生命风景》,散文集《我是东北人》等。

责任编辑  赵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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