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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期《大风》小小说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7-08-17 16:32    来源:      字号           

都市花园

邵火焰

都市花园是纸马爷在世的收官之作,也是他一生扎得最好的纸马。纸马爷从10岁开始拜师学扎纸马,一扎大半个世纪。看过都市花园的人都说,那简直就是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的浓缩版,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所有的设施,纸马爷的都市花园里都有,而且活灵活现。

人们只看到了都市花园扎功的精湛,并不知道纸马爷为扎这座都市花园所付出的艰辛。纸马爷是在去了一趟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后,才产生了要扎一座一模一样的都市花园的想法的。黄州城都市花园小区是黄州城最高档次的小区,小区里的别墅群,游乐场,假山凉亭,休闲广场,音乐喷泉……无不让纸马爷心动。纸马爷有自知之明,这一生是不可能住进这仙境般的地方的。纸马爷想,如果死后真有阴间存在,扎一套纸马岂不就梦想成真了。心动的纸马爷于是开始了他的都市花园的“兴建”工作。

那段时间,村里人看到纸马爷隔不了几天就要去趟黄州城。纸马爷是去熟悉小区方位、建筑结构、颜色布局的,这样扎起来才得心应手。有人笑他说:“纸马爷,你怎么老往城里跑,是不是城里有个老相好等你约会啊?”

这话还真触动了纸马爷的心思,唤起了他甜蜜的回忆。纸马爷还真有那么一个老相好,不过那不是在城里,是在邻近的一个村子里。纸马爷年轻时,和邻村的兰妹子好上了,他们瞒着大人偷偷地约会,经常手牵着手在那片小竹林里相拥而坐,憧憬着未来美好的日子。可是后来纸马爷托媒人去兰妹子家提亲时,没想到兰妹子的父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拒绝的理由很明确:他一个扎纸马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兰妹子后来嫁给了一个煤矿工人,几年以后兰妹子的丈夫在一次矿难中遇难,兰妹子没再嫁人,一个人把儿子拉扯长大了。纸马爷也没有再成家,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纸马爷经常暗中接济兰妹子。纸马爷扎都市花园时脑海里就不时会浮现出兰妹子的身影。

纸马爷的都市花园历时大半年才竣工。竣工那天,纸马爷偷偷去看了一趟兰妹子,回来后一个人在家自斟自饮,喝着喝着就喝多了,纸马爷喃喃地叫着兰妹子……

随着上门欣赏都市花园的人增多,都市花园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黄州城以及周围十里八乡的人们都知道了纸马爷的这件精美绝伦的作品。于是就有看上这件作品的人找上门来。

最先上门的是镇长,镇长的父亲去世了。镇长的父亲去世前到纸马爷家看过都市花园,去世前留下的遗言是,要儿子无论如何烧一座这样的都市花园给他,不然死不瞑目。镇长派人来好说歹说,纸马爷就是不答应,后来镇长亲自带着村长上门,纸马爷的回答同样斩钉截铁:“不卖。”镇长问:“你平时一套纸马卖多少钱?”纸马爷说:“三百到五百不等。”镇长咬咬牙说:“都市花园我给你两万,你卖不卖?”纸马爷的回答还是两个字:“不卖。”

都市花园连镇长都没买去,这更增添了都市花园的身价。几天以后,村里开来了一辆宝马轿车,据说是一个建筑老板来了,他的母亲去世了,他来买纸马爷的都市花园。老板看了一眼都市花园后,拿出一包钱扔在桌上说,这是20万,购了!围观的村民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他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满以为纸马爷会兴奋地点头,可是纸马爷说:“甭说20万,就是200万我也不卖。”

村里人都在摇头,说:“这纸马爷老糊涂了,20万啊,在村里完全可以盖一座三层小洋楼……”

有人就问纸马爷:“别人出这么高的价你不卖,你是不是想留给自己住啊?”

纸马爷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村里人背后都说他是一个老不开窍的木头。

纸马爷也不计较别人怎么说他,每天依旧扎他的纸马,除了都市花园不卖外,他的其他纸马销路很好。

人们都在拭目以待,想看看他的都市花园到底什么结局。

这天,有个小伙子上门来了,说他奶奶去世了,要买一套纸马。小伙子看上了一套冰箱彩电轿车齐全的纸马,可是纸马爷不卖,纸马爷作出的决定令小伙子目瞪口呆:“你把这座都市花园拿去吧。”小伙子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可我出不起那么高的价啊。”纸马爷说:“我一分钱也不要,送给你的……”

这下轰动了全村,人们怎么也解不透这其中的缘故。然而,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送出都市花园的第二天,纸马爷也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74岁。

纸马爷竟然是无疾而终,死时面带微笑。

其实,人们不知道,纸马爷死前心里亮堂着呢:那小伙子的奶奶就是兰妹子,纸马爷在都市花园一座别墅卧室的床上扎了两个小人,那就是他和他的兰妹子。

【作者简介】邵火焰,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团风县作协常务副主席,《读者》《特别关注》等签约作家。迄今已在《小说界》《长江文艺》《大风》《北京日报》等全国1000多家报刊发表文学作品200多万字。公开出版有小小说集《谁说老虎不吃人》等4部,获湖北省首届和第二届秦兆阳文学奖。现供职于《楚天文艺》杂志社。

责任编辑  梁小萍

 

菩提本无树

符浩勇

大雄宝殿前面的香龛里,最细的一柱香比胳膊粗,最粗的一柱香比碗口粗,长都在一米二左右,一看就不是烧香,是烧钱,佛门烧香,只是一个礼节和规矩,以清香味的醇或淡、好或坏有一些要求,但不是越粗越好、越长越好,过去的佛门没有碗口粗的香可以烧,想烧也造不出来啊。

明明知道这里的佛界已经蒙上了一层铜臭味,我还是忍不住凑了过去,以为百十来块钱也能请到一柱佛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寺院大雄宝殿前面的香龛旁边,端坐三个穿袈裟的和尚,请香的客人过来,他们先不告诉你价格和规矩,而是请你在签名簿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游客并不知道签名簿是一个陷阱,可能有人还误以为那是寺院对香客们的尊重,糊里糊涂地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这一签,你就中了圈套。

签完名,和尚告诉你,凡签了名的香客,莫尼荷法师都会亲自诵经念佛,为你消灾解难,等等。然后指着粗细不一、华丽不一,但都金光灿灿的香问你:施主,你请哪一柱香?

因为前面说了莫尼荷法师替你念经消灾的话,好面子的游客一般都会选择粗大的、华丽的高香,等到他们把香递到你手上,才告诉你说,这炷香是三千块钱。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名字已经签上去不说,香都拿到手里,周边又围着看客,面前又供着笑得咧嘴的大佛,你在这个时候一般都会咽着苦水把钱掏出来。好在我前面有个请香的人,让我看明白了这个圈套陷阱,才没有上当。  

和我讲寺院烧香见闻的这个人说到此处显然怨愤起来。这位略略比我年长的男人我们都叫他杜哥。他来自祖国最南端的海岛,还邀了我的另外两位文友一起到卧龙山顶去喝茶。不知怎么开的头,他就说起了寺院烧香的事。我认识他好多年了,曾经他也是一位文学青年,后来进了政府机关,又涌动了从政的热情,不久这热情就不知什么原因退潮了。自从他辞职下海之后就成了一位纯粹的生意人。他的钱挣得越来越多,可是精神越来越空虚。故而常常过往佛堂寺院里头笑脸迎春,逢佛必拜。此番而来,他进了本地一家香火最旺的佛寺,触境生叹,语气里充满了灰色的迷惘。

这天卧龙山上没有阳光,我们的小城笼罩在一大片铅色的云层之下。风从远处吹了过来,身边的树林唰唰地响动,给人一种莫名的寒意。我们等杜哥稍稍平静一点,就催他把故事说下去。因为我们都预感关于他的故事远没结束。稍作停顿,他呷了一口浓茶,继续说……

香龛里面的高香,最便宜的三百,最贵的三千,我清楚地看到,那个游客选择的是最粗的一炷香,他听到三千块钱的时候,脸刷地一下就白了,僵在那里。

他老婆跟在后面,脸吊得更长,拉着男人的袖口要走。和尚说,施主,你已经签过名了。男人哭丧着脸,央求老婆,说,算了,三千就三千吧,心诚则灵,破财消灾嘛。

看完这一幕,我转身走开。三千块钱一炷香,别说我烧不起,烧得起也不烧,哪里是烧香啊,明明白白地在佛祖面前骗人敛财嘛。我想,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有不在意烧钱的人,就是奔着三千块钱的香火来的。我想,如果寺院不搞欺诈,你完全可以在香龛前面摆一块牌子,明码标价,愿者上钩。但他们没有,三个和尚坐在那里,干的勾当无异于骗人。  

我的一位文友听着,打岔道:“还是老兄警觉,有慧根在,哪里受骗得了?”

“可是老弟,你错了,我仍然没有逃过这一劫呀!”杜哥长叹一声,往下说——  

转到最后面一个殿的时候,我看见殿门是开着的,有人在那里磕头烧香。我以为这里烧香可能不要香火钱,往供养箱里塞点钱就行了吧。于是点了一炷香,趴下磕了三个头,还没有爬起来,一位穿灰布袈裟的和尚走过来,双掌合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他说,这里是磕头许愿的地方,让我过去签个香袋。我这才意识到,上当了,但头已经磕完,总不能跑吧。

于是跟着和尚到他的木鱼前面,他拿出一个香袋,有三句诗,每句诗的起头都是一个数字,说让我选择!一个数字,每个数字代表一百天,他们会在佛里为签了名的人诵经,请菩萨保佑香客完成心愿。

我还算是个聪明人,知道那些数字背后肯定有圈套,就选了最小的一个数字“三”,果然,我画完勾,和尚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诵经一天要掏一块钱,施主选择的是三百天,要交三百块钱。

我什么话都没说,明明白白地上了一当,说什么呢?拿出三百块钱放到桌子上,转身走人。

我们下山的时候,我只问了杜哥一句话:“你往后还会上寺院烧香吗?”杜哥不作声,我再也没说话。我的两位同伴也没有说话。我们的车子无声地滑下卧虎山,驶进了我们的小城和我们习惯的生活。临下车前,杜哥忽然诵了六祖的那句传世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作者简介】符浩勇,男,汉族,海南省屯昌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金融作家协会理事,海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在《人民文学》《小说界》《北京文学》《天涯》等全国九十多家省市文学报刊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文学评论1600余篇(首)。著有长篇小说《四英岭人家》,小说集《不懂哭你就瞎了》《无处安放的花瓶》《你独自怎可温暖》等。曾获海南省青年文学奖、国家冰心儿童图书奖、第六届全国小小说“金麻雀”奖等。

责任编辑  梁小萍

 



侯发山

在尚光的记忆里,小时候做得最多的游戏就是捉迷藏。最初的原因是他闹着要爸爸妈妈。那一天,尚光的脑子不知道挂了哪跟弦,哭着,叫着,闹着,嘴里不停地叫着“我要爸爸,我要妈妈”。奶奶把留着过年的核桃给他拿出来,奶奶要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奶奶要给他做好吃的……无论奶奶玩什么花样,耍什么花招,统统都不济事。

奶奶给尚光擦着眼泪,自己的眼泪也不住地往外涌。

奶奶灵光一现,有了主意。她对尚光说:“光,咱们两个玩捉迷藏好不好?”

“不,不。”尚光使劲晃着自己的脑袋。

奶奶说:“光,你学会了捉迷藏,就能找到爸爸妈妈。”

“真的?”

“奶奶不骗你。”奶奶说。“我藏,你找。”

尚光愣了一下,说:“奶奶,我藏,你找。”

“不中。”奶奶拒绝了尚光。

尚光无奈,只好答应了。

奶奶就把尚光的眼睛用黑布蒙上,先是藏在厨房,等到她藏好后,然后大声说道:“光,我藏好了,你找吧。”

奶奶真傻!尚光心里暗自一笑,循着声音摸索着来到了厨房,摸了好几把才抓到奶奶。

奶奶说:“这次不算,你刚才碰到门了,找的时间还长。”

接下来,奶奶还藏在厨房,让尚光去找,等到尚光能够熟练地出入厨房后,奶奶就换了个地方,藏在厕所里,然后让尚光去寻……等到尚光把家里的角角落落都能够准确、娴熟地摸查到,他没忘初衷,天真地问奶奶:“奶奶,爸爸妈妈藏在哪里呢?”

奶奶说:“傻孩子,他们怎么会藏在家里呢?他们在外边。咱还得继续捉迷藏。”

于是,奶奶就把尚光的眼睛蒙上,然后捣着根棍子在前面走,来到村口,走进村里唯一的一家商店,尚光循着奶奶棍子敲打地面的声音,走进了商店,找到了奶奶。奶奶开始耍赖,说不行,你听到拄棍的声音了。于是,祖孙两个返回家里接着玩,奶奶丢掉拐杖,点着小脚往商店移动。尚光的眼睛被布蒙着,便用心倾听奶奶的脚步声,然后一步一步来到了商店。

有一次,奶奶在做饭,酱油没有了,让尚光去打,尚光转身就走,奶奶说等一等,就把尚光的眼睛用布蒙上,打发他去了。尚光一点也不害怕,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次。果然,他很顺利地打回了酱油。

尚光找爸爸妈妈的念头一点也没断。奶奶继续跟尚光玩捉迷藏的游戏,不过,她藏身的地点换到了镇上。

等到眼睛蒙着布的尚光自己一个人也能摸到镇上的时候,奶奶对尚光说:“孩子,你的爸爸妈妈可能就在镇上,但是在哪里奶奶并不知道,你必须天天呆在镇上,说不定哪天就能遇到他们了。”

尚光傻愣愣地说:“奶奶,我听您的。”

奶奶说:“孩子,奶奶年纪大了,身子骨越来越不方便,不可能养活你一辈子……你就在澡堂里跟人学搓背吧,不要多高的学问,也没有多少技巧,只要用心就中。”

尚光说:“奶奶,只要能找到爸爸妈妈,让我干什么都中。”

就这样,尚光到镇澡堂当了一名搓澡工。等到他的眼睛彻底失明,他已经是一个很熟练的搓澡工了。这时候,他已经知道,爸爸妈妈是永远找不到了,因为他有眼疾的时候,他们抛弃了他。这时候,他才明白奶奶跟他捉迷藏的原因。可惜,他现在再也找不到奶奶了,她老人家已经去世。

再后来,据说尚光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半。

【作者简介】侯发山,河南巩义人,河南省巩义市作协主席。相继在《北京文学》《小说界》《山花》等一百多家省市纯文学刊物发表小说、散文上千篇,有二百余篇被《小说选刊》《读者》等刊物转载,著有小说集十七部。有作品被搬上荧屏。部分作品被译介到海外。

责任编辑  梁小萍

 

张柏林

虎子把奔马三轮的后挡板放下,双手把紧平躺在车厢里的防盗门,一用力,门就顺了下来。虎子把门立起来,转过身,让门趴在自己的背上,腰一拱,“嘿”地一声,钻进了旁边的胡同。

下午安装防盗门的单子是大军接的,车是大军和徒弟装的。虎子开车出门的时候,坐在车帮上的大军撂给看门的大爷一包烟,大爷接过出门的单子,连头都懒得伸就放行了。在第一个客户家停车卸门的时候,虎子发现了蹊跷,明明是两个防盗门的安装单,车上怎么有三个门?那个徒弟只管干活,不接他的话茬。大军说,你才来,不懂!不懂不要紧,你只管开好你的车,干好你的活,还能亏了你?

虎子刚刚进到这个郊区防盗门厂没几天,干的是杂工,要开着奔马三轮车把门和安装工拉到地方,还要协助他们把门搬到住家户。力气活,挣得远没有安装工多,虎子却很满足,因为虽说只是个百十号人的小厂子,但是防盗门的生意不错,老板从来不欠工资,而且还给工人签劳动合同、缴纳五险一金,就凭这个,防盗门厂在整个郊区也是响当当的企业。当然,签合同之前是有试用期的,老板又不是傻子。虎子就是冲着这些诱人的条件才托了人进来的。

到了第二家,把门抬上四楼,虎子拉着大军不依,非要问个明白。大军说是出厂前多装了一扇门,正好有一个朋友需要安装防盗门,850元,三个人分了就是了。虎子说这不得劲吧,这不是偷么?大军说这怎么算偷呀,我是帮朋友的忙,走了个后门。再说,现在再拉回厂里也说不清,还连累好多人,本来一件小事,弄得满厂风雨,没意思。虎子不知道大军说的没意思是啥意思,虎子说你们先在这里干着,我把门拉回去再来接你们。大军一把拽住虎子的胳膊拉下了脸说,厂长是我没出五服的叔,他是相信我们师徒的话还是相信你的话?你要硬拉回去,我们就说是你多装的!大军说着递过来根烟,你不是想尽快签合同么,我说句话,还有什么难的?虎子不再吭声,接过大军递过来的烟就下了楼。虎子坐在车上抽了一支烟,还想抽,一摸烟盒,空了。虎子扔掉烟盒就去发动车子,发现车钥匙不见了,才想起是上楼的时候大军给拔了。真狡猾啊!虎子冷笑。

胡同窄小,门扇就显得有些宽了,有好几次都要刮蹭着人家停放的电动车了,左躲右闪,不但费力气还费思量。这要穿过半个城市背回厂里要到什么时候?他们偷了门,我倒像做贼的?看见街口,虎子就拐到大道上了。虎子想,我顶多不要这个合同,丢不起这人。再说,有这些吃里扒外的人,厂子也活不长远。

大街宽阔,车多人多。一扇暗红色的防盗门倾斜着夹杂在里边移动。背着门赶路,看不见天也看不见人脸,只看见一双双移动的脚和两边的物事。虎子想不明白,这城里的人家里到底有多少金银财宝,值得安上厚厚的铁门?

傻子,看着点路!到了一个路口,随着长长的刹车声,传过来男人的秽语。虎子知道是骂自己的,但他没有回骂的兴致。他把门立靠在路灯杆上歇息,看见地上一截烟头,顾不得人的耻笑,捡起来抽了。抽完烟头,歇过了劲,在地上捡了两张废纸垫着手,背起门钻进了人流。

虎子生下来就虎头虎脑,娘才给起了这么个名字。说来也怪,别人泡在油里不长肉,他是喝凉水都长膘。力气大,天生的,没办法。一百五十斤重的防盗门趴在他的背上本不算什么,但俗话说长路无轻担呀,何况这是扁平的、不会触物随型的钢骨铁皮。

天渐渐黑了下来,虎子的路程上没了光亮,虎子知道,出城了。虎子想,把门背回去连夜就回家,几天的工资也不值得去磨嘴,老老实实回家种地拉倒。

又歇了两程,虎子终于看见厂门口的大灯了。厂长抱着手站在灯光里走来走去,厂长的身后,几个人影在站着抽烟。

虎子背着门闯进灯光下的时候,厂长疾步过来问,虎子,这是怎么回事?虎子软倒在地说,自己一不小心多装了一扇,车坏了,怕老板多心,大军他们欺负我,让我先背回来……正说着,看见大军从厂长背后闪出来嘿嘿直乐,就不吭了。

你个夯货!厂长笑着搓了搓手,转过身,让门趴在自己的背上,腰一拱,“嘿”地一声,碎步往厂里走去。

【作者简介】张柏林,河南郑州人。作品散见于《人民公安报》《大河报》《羊城晚报》《大观》《燕赵文学》《山东文学》《小小说选刊》《河北小小说》等报刊。

责任编辑  梁小萍

 

 

戴智生

三爷爷受人尊崇,不完全因为年龄。当然,如果论年纪,他是后湾村最大的。后湾村长寿的老人不少,都彷徨在84岁的“坎”上;三爷爷九十有二,身体仍然硬朗。他除了缺落几颗牙,面颊稍往里陷外,鹤发童颜,看上去真有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的辈份也是最高的。

  但这都不是他受人敬重的全部理由。

  三爷爷没学过医,也没访奇方异术,却能治多种疑难杂症。有人无名肿痛,三爷爷“神仙手”隔空抓几次就好了;小孩受到惊吓,三爷爷会“叫魂”。最奇的是,婴儿半夜啼哭,家长请三爷爷抄写三张纸条,“天惶惶/地惶惶/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分别贴在村前村后,婴儿半夜就不哭了。

  纸条人人会写,但都没用,只有三爷爷一笔一划的欧体小楷,才有灵验。

  有人背地里说,那是迷信。

  话传入三爷爷的耳朵,他不恼。他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如果说三爷爷就这点本事,那一定小瞧了他。他年轻时确实有过奇遇,一位化斋的老和尚路过后湾,见他乐善好施,便带他回山庙传授了一个秘方,专治跌打损伤。

  秘方其实不秘,大家都知道就一味草药,即寄生在樟树枝干上一种类似苔藓的植物,俗名骨碎草。但别人不清楚药引,更不懂推、拽、按、捺等手法。所以方圆几十里,有人伤筋动骨、脱臼骨折,多求于三爷爷。

  三爷爷的正骨方法,比医院动手术、打石膏更省事、更实效。也可能因为,三爷爷接诊不收费,这是老和尚交待的,他从未违背。不过,有样东西三爷爷来者不拒,就是挂在堂前密密麻麻的各种锦旗。

  也有人事后销声匿迹,三爷爷也不计较。

  只要患者找上门,三爷爷总是仔细检查,一阵拔拉牵引,再用捣药罐捣烂新鲜的骨碎草,敷在疾处,喂下药引,轻伤者三天痊愈,重伤者十天半月也有明显好转。

  诚然,骨碎草也是关键,它生长的地方不同,药效绝然不同。骨碎草只生长在樟树上,樟树大凡也会寄生骨碎草。后湾四周有成片成片的樟树,唯村口一棵大樟树上的骨碎草最神效。

  这是一棵古樟,树龄逾千年,主干需四人合抱,虬枝屈曲而舒展,绿叶茂密,覆盖面积几近两亩,气势磅礴雄伟,村民信奉它为神树。树底下原来还有一座土地庙,供奉“社公”。有人患重病,或家禽出现瘟疫,就去大树底下献贡品、挂彩幡、烧香放鞭炮,据说每次都会逢凶化吉。

  三爷爷肯定相信法力无边,他也认为自己治病一定有神灵相助。

  至于是树神显灵,还是社公保佑,就不得而知了。

  谁又说得清楚呢?

  何况,这里的一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后湾村距新城区两里地,早列入统筹规划。村外成片的樟树被命名为森林公园,土地庙迁走了,古樟底下砌了一个偌大的花台,周围铺满了草坪,成了一个特色景点。

  后湾村热闹了,休闲的市民,慕名而来的游客,每天络绎不绝。这里零售业也应运而生,古樟旁边搭起了一排小屋,经营各种小吃和纪念品,生意火爆。

  其中有家古玩店兼营骨碎草,20元钱一小包,现采现卖,供不应求。店门口竖起一块醒目的招牌:灵丹妙药有备无患!

  村里人告诉三爷爷。他一惊,小步跑过去,对着树上的人作揖,一边说,快下来快下来,不要糟蹋了这些东西。

  商家并不理睬他。三爷爷也无法,那毕竟是人家的一条财路。

  三爷爷到底年纪大了,很少离开家门。即有一日,老城区一位老太太在家摔裂了盆骨,动弹不得,因她患有高血压,医院不敢贸然动手术,子女就把她抬到了后湾。三爷爷诊视了一下老太太的伤情,觉得不难应付。他从里屋拿出蒙了一层灰尘的捣药罐,让人搬把梯子去村口的古樟底下。

  架设梯子前,三爷爷习惯亲自焚香礼拜。仪式虽然简单,那是对树神的敬畏。

  古樟依然巍峨,只是树干光滑如镜,看不见一棵骨碎草。三爷爷望树兴叹,无可奈何地掏出几粒丹丸,交到老太太的儿女手上,说:

  回去用米酒熬水送服,赶紧送你们娘去大医院吧!

 

【作者简介】戴智生,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小说界》《百花园》《大观》等报刊,偶有获奖,小说多以故里旧事风俗人物为素材,关注底层人物的命运。

 

责任编辑  梁小萍

 

我是你的新娘

郭金勇

“阿玲,该去化妆了!”门外传来父母亲的催促声。

“哦!知道了!”阿玲坐在梳妆台前回答了一声,目光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发型:刘海蓬松,长长的头发在头顶绾了个结,耳鬓一绺发丝卷曲下垂,整个发型充满朝气和青春活力。但这发型与她略显憔悴的面容不大相称。她试图让自己挤出一丝新婚的快乐笑容,却发现很不自然,比哭还难看。

阿玲从墙上取下一帧结婚照:自己正满脸幸福偎依在一个英俊的小伙子身边。

“三年了……三年没有笑过了,我都不会笑了。阿伟还记得吗?三年前的八月一日,是我和你的结婚日子,可是第三天早上,身为缉毒大队大队长的你接到紧急归队的命令。我说婚假还没结束呢!你说你是警察,必须服从命令!你紧紧抱着我,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说:‘老婆,你真美!你这发型真漂亮!’谁知道,这就是你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啊!

阿伟,你知道吗,就因为你这一句话,这三年我一直保持这一发型!别人怎么说怎么看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这是你喜欢的发型!

这三年全亏有你亲如兄弟的建军陪着我,没有他,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到今天!……建军等了我三年了,他和你一样爱我……有时我觉得他就是你。你走了,可我还得继续生活下去,你会为我高兴吗?”

想着想着,阿玲眼眶又一阵发热。她静静地让自己的眼泪流个够!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为阿伟流泪!如果阿伟地下有知,也决不会看到她常常以泪洗面、日日郁郁寡欢的!

阿玲慢慢地将泪水擦干,转身打开一只皮箱,将这张结婚照深深地埋到箱底。她知道,今后也许再也不会打开这只箱子了!

阿玲被闺蜜簇拥着走进一家熟悉的发屋,老板娘立即笑着迎了上来。闺蜜叽叽喳喳地向老板娘说:“你可得仔细一点了,要把新娘打扮得最漂亮!”老板娘眉开眼笑地说:“姑娘们请稍休息,阿玲一直在我店里做发型,我心里有数。”边说边忙活起来。

这三年,阿玲每星期来做一次发型,三年都是同一个发型,做了无数次了,老板娘闭着眼睛也能做好!

阿玲木然地听由老板娘摆布,心里却想着自己的心事:一样的日子、一样的地点、一样的老板娘和自己,做着一样的发型……

一样的发型?阿玲心里突然一惊,发现老板娘差不多快要做好了。她急忙说:

“换个发型吧!不要盘发了,给我烫直,再稍加点装饰……”

“啊?这个发型真的很好看的……”

“换了吧!”没有商量余地的口吻。

“好的好的!”老板娘马上改做着发型。

阿玲的手机欢快地响了。她一看,是建军打来的。

“司仪问婚戒在哪?”

“哦,在我这里,我正在化妆。”

“我知道你在哪,我过来拿。”

不久,建军推门而入。见老板娘将盘结在阿玲头顶的头发又退下,问阿玲也问老板娘道:“怎么又重做?这个发型不是很好吗?”

老板娘说:“阿玲说要换个发型……”

“不用不用,原来发型挺漂亮的!”建军说。

阿玲把建军叫到一边轻轻地说:“我再做这个发型,对你不公平,你懂的……”

建军微笑着说:“傻瓜!这是对英雄的崇敬和怀念啊,怎么不公平了?”

“可……”阿玲还想说什么,建军说:“时间来不及了,就照原来的发型做吧!”

“不行,换!”玲玲说。

“不用换!”建军说。

老板娘左右为难。

阿玲坐在转椅上默然无语,鼻子忍不住发酸。

“你不答应,我就在这里守着你做好为止!”建军一边说一边将又响起的手机看也不看就拒接了。

“好吧,我答应你!那边催你,你先过去,我化好妆马上过来!”玲玲退让说。

“这还差不多!”建军缓了口气说,“就这么定!我先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阿玲还没到……

二十分钟过去了,阿玲还没到……

就在婚礼要正式开始前,阿玲给建军来电话说到了。建军长长嘘了口气。

当阿玲披着洁白的婚纱和父亲出现在礼道的那端,当司仪让新郎过去迎接新娘时,建军惊讶得嘴巴久久合不拢:只见新娘头戴皇冠水钻发饰,发饰下衬一圈小鲜花花环,一袭洁白薄纱披背而下,透过那薄纱,真真切切看到的是一头黑发笔直垂下,身穿粉红连衣裙,恰似一朵出水芙蓉,亭亭玉立,楚楚动人。娇羞的脸庞溢满微笑,清澈的双眸专注地看着自己。

建军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急步奔向阿玲。当阿玲的父亲将女儿的手郑重交到建军的手里时,建军忍不住一把拥住玲玲,在她耳边轻声说:“傻瓜呀,你何苦呢?”

阿玲也在建军的耳边轻轻地说:“因为,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新娘了!”

阿玲挽着建军的手,在众亲友热烈的掌声中,相依相偎,慢慢向前走去……

【作者简介】郭金勇,浙江仙居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曾在《东海》《小小说选刊》《当代闪小说》、印尼《国际日报》、泰国《中华日报》等报刊发表作品。

责任编辑  梁小萍

 

 

徐永辉

天黑透了,半空里悬着几颗零乱的星星。仰望着夜空,我总忍不住笑。一星期,一星期之后我就是族长了,我们晓庄至高无上的族长。现在本来不是选举族长的时候,但是,现任族长乾坤哥近年来身体一直不好,主动提出来让贤。

我转过身,准备回到屋子里。突然,一支箭从天而降,噗地一声钻进我肩膀里。

我们晓庄有着悠久的射箭传统。据说,从前天上有十个太阳,它们比着喷火,熊熊烈焰把大地上的树木都烧焦了,一切生物都面临着亡族灭种的绝境。

先人们躲在山洞里商量对策。他们首先想到用竹竿把太阳一一捣下来,但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哪儿有这么长的竹竿。他们又想造一架天梯上去把太阳揪下来。“不等到近前人就晒干了。”一位智者提醒说。最后,大家一致同意用弓箭射,一位叫络的先人主动接受了这份任务。

为了纪念络,从那时起,我们村里每年都举行射箭比赛,并明确规定,比赛期间如果采用不正当手段或有损别人的行为,永远取消参赛资格。大家情绪高涨,除了刻苦练习,还虚心向他人请教,村庄里洋溢着你追我赶努力进取的正气。

可惜,这种良好的气氛几年前被打破了。

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空中没有一丝风,屋子像一口口喷吐着蒸汽的大锅。大人孩子都坐在门口。

他奶奶的,想热死人吗?有人说,一把一把抹着额头上的汗。

就是,老天爷到底想干啥!

这时,“嗖——”一声尖锐的声响扑向空中,随后就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爆炸声。和纸屑一起纷纷飘落的还有老族长为人不齿的一面:他强行霸占了傻子二蛋家一段地,他偷偷敲寡妇翠花的门,他把樱子家正下蛋的老母鸡煮了吃了。

烦躁和不满立即被点燃了,呼呼地扑向老族长。大家议论着,咒骂着,有人实在气不过,当时就往他院里扔砖头。老族长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了,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不知所终。

从那以后,宁静的夜晚便常常被利箭破空之声撕破,一些人见不得人的丑事也随之在村里风起云涌。

儿媳妇给孩子喂奶的时候,老槐树不仅团团转着看,还想伸手摸摸。

你别看麻杆媳妇人五人六的,做姑娘的时候可不老实了,跟东庄上的石头相好,还和西庄上的铁蛋有一腿,怀孕了几次都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

现在,居然敢在老子头上动土!我忍着痛取出箭头,捏着箭柄,从头到尾查看了几遍了,没发现任何线索。

以前,我们的箭柄上都刻有各自的标记。自从有个小孩无意中射死了花果山的一只猴子几乎引来杀身之祸以后,标记就消除了。

我咬牙切齿,把浑身的痛恨、恶毒、诅咒、诽谤,都分别挤出来涂抹在箭头上。我拉圆了弓。突然,我家的狗狂叫起来。一个黑影一边“去去”地吆喝着,一边从大门口进来。

  我赶紧把弓箭藏起来,迎上去,哦,三哥?

  乾坤没理会我的弦外之音,直接说,兄弟,走,上我家商量点事。

  一进乾坤家的门他就连连叹气,唉,兄弟,我,不是人。

  嗯?

  这两年我都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我……

  三哥,别急别急,慢慢说。

  乾坤长长吐出两口气,兄弟,仁爱叔是我害死的。

  啊?

你还记得几年前那第一支浸满谣言的箭吗,是我射出去的。当时我鬼迷心窍,一心想夺仁爱叔的位子。现在,他经常闯进我梦里指着鼻子骂,想当族长我可以让给你,但是,别那么卑鄙。你以为族长是老爷?族长是为大家服务的,不仅要始终把大家的利益放在最前面,还要有一身正气,做其他人的表率。你看看,你睁开眼看看,咱庄现在被你糟蹋成啥了。

我默然,想起以前全庄人都亲如一家,热热闹闹的情景。那时候,从我们庄里飞出去的麻雀都受人尊敬。眼下呢,唉。

乾坤紧紧抓着我的手,晃了再晃,兄弟,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明天就开会宣布把位子让给你。兄弟,咱这个庄子,全靠你了。

我一夜无眠。

天不亮乾坤就通知大家到祠堂开会。除非祭奠或有重大事情,我们不敢惊扰祖宗。乾坤声泪俱下,把自己的丑事全部抖罗出来。最后,他说,希望大家吸取我的教训,绝对不能因为自己的利益损害别人,没有私心才能团结,只有团结才有前途。我提议……

我赶紧走上前打断他的话,人可贵的不是不犯错误,而是能彻底悔悟,乾坤哥为我们树立了榜样,他还是我们的好族长。

掌声久久不息。

乾坤哥又哭了。

我们都哭了。

【作者简介】徐永辉,江苏丰县人。作品散见《芒种》《天池小小说》《大观》《河北小小说》等报刊,并入选多个年度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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