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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期《大风》短篇小说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7-08-17 16:24    来源:      字号           

苏艳玲

【作者简介】苏艳玲,女,生于1973年,现居太原。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都市》、《朔风》、《九州诗文》、《山西日报》、《太原日报》等报刊。有部分散文和新闻作品获奖。

 

1

难道,吴勇的精神病又犯了?听到吴勇离婚的消息,我想。

吴勇的妻子王海燕,正端坐在我和妻子对面,一条乳白色大理石茶几,将我们分隔得泾渭分明。

  理由呢?妻子问道。她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们知道,他这人,怎么说呢……王海燕目光虚飘,盯了我们半晌,苦笑一声,便沉默了,头深深地低下去,仿佛遭遇阳光的雪人,一寸一寸地变矮。

这天是农历正月初五。这一年的春节,我照例在老家度过。当假期结束,踏上返回省城的路途时,照例雷打不动地去看望吴勇。

一个精神病人,有什么可看的?已经上大学一年级的儿子坚决不与我和妻子同行。我说,你可别小瞧了吴叔叔,他年轻时候,那锋芒,你爸我可是望尘莫及。儿子嗤之以鼻,搭他二叔的车提前走了。

我环顾四周,满室的富丽堂皇,却看不到吴勇熟悉的身影。

和吴勇的交情,说起来,有二十多年了。我们是同事,又是老乡,念的大学不同,专业不同,但分配到同一个厂,同一间单身宿舍,就像圆弧的两条线,沿着不同的轨迹,从线的这一端走到另一端。这样的人生际遇,注定了我们在人世间的某种缘份。更巧的是,吴勇后来娶了妻子一位姨妈的表侄女,这层远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亲戚关系,像一层糖浆把我们粘在一起。何况,我和妻子还是他们夫妻的介绍人呢。其实当初,我是极不情愿给吴勇当红娘的。那时候,吴勇从精神病院出院不久,回到老家养病。乍一看,他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温文尔雅,但他身上蛛丝马迹般的变化,怎么逃得过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同事之眼?他明显胖了,说话的语速明显减慢,眼神呆滞,行动迟缓,整个人像一只浸过水的馒头,透着没有内容的饱满。“他患的是精神分裂症,一个不经意的小事件,都可能旧病复发。”出院时,吴勇的主治医生杨主任亲口交代。这不害了人家姑娘嘛?但妻子不这么认为。她说吴勇患病是因为感情受了挫折,病在一个“情”字上,如果有人爱他关心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疗治他感情的创伤,没准儿,可以帮他痊愈呢。解铃还须系铃人。问题是,王海燕不是吴勇寤寐思服的那个“铃”啊。

年轻时的王海燕,长得非常漂亮,毕业于名牌大学,在县工商局做小公务员。按说,她是有机会留大城市的,但她放弃了,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气高,笃定非才子不嫁。可是,巴掌大一个小县城,千挑万选,就差上穷碧落下黄泉了,那个意中人,还是两处茫茫皆不见,一晃,便把自己晃成了三十多岁的老姑娘。妻子说,她要的这些条件,吴勇都具备。可是……试试嘛,妻子坚持。女人固执起来真是匪夷所思,不过我相信,女人的第六感觉往往特别灵验。果然,他们见第一面,王海燕对吴勇一见钟情。可是,吴勇不乐意。其实,不光吴勇,我也不看好王海燕。怎么说呢,这姑娘漂亮是漂亮,但眼角眉梢处,都透着凌厉,有种咄咄逼人的锋芒,和成溪完全是两种类型的姑娘。

送走了王海燕,当着亲戚朋友的面,吴勇的父亲气得吹胡子瞪眼,人都这样了,还挑啥?我们何尝不也这样想呢,但也就是老爷子,敢指着吴勇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吴勇的父亲当时在县一中当校长,要强了一辈子,算得上桃李满天下,没想到,他的老脸丢在了这个向来出类拔萃的儿子身上。后来,吴勇和王海燕还是喜结连理,这一切,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那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结婚后的吴勇,应该是幸福的。我是说应该。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结婚后第二年,他便顺顺当当做了一个女孩的爸爸。这个叫萱萱的女孩子,集中了夫妻二人的优点,要头脑有头脑,要模样有模样,在学校里,受宠得很。有家长不满,私下里絮叨:哼,不过是一个精神病人的女儿,至于嘛。可是,不服不行,事实在那儿明摆着呢,优秀是一种先天禀赋,不是随随便便谁都可以拥有。

妻子王海燕,更让人刮目相看。女儿出生后,她便辞了公务员工作,创办了一家电气装备企业,不过五六年工夫,便从三五人的小厂,发展到了员工百余人,成为本县的利税大户。事业的成功可以赋予女人自信,自信的女人往往漂亮,何况,王海燕本来就长得美。时光流转,当那些花朵一样年轻美丽的女人开始萎谢凋零的时候,她却像一朵傲霜的秋菊,令人惊艳地盛开了,开得恣意,分外妖娆。

怎么看,都是人见人羡的幸福之家,可吴勇竟要离婚,这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不过,话说回来,也许决定不是出自吴勇,而是王海燕呢。以他们现在的处境地位,这种可能性更容易让人接受。这一次,妻子和我想一处了。

“是你嫌弃吴勇了吧?”

王海燕的头摇得疲惫而坚决。怎么会呢?他这种情况。她再一次苦笑,把头又低下去了。

 

2

  关于吴勇为什么患病,有两个版本。普遍的说法是,他感情受到挫折,他爱上成溪,而成溪不爱他,一时想不开。也有人说,是他竞争部门主任失利。不管怎么说,他病了。从一个健康人,成为让人望而生畏的精神病人。

那是1992年的春天。我和几位同事,还有吴勇的弟弟吴真,将愤怒的,绝望的,拼命挣扎着的吴勇送到了省精神病院。走出病房,吴勇尖利而嘶哑的叫喊声依然冲击着我们的耳膜,然而每一张肃穆的面孔,都像泄了气的皮球,“噗”的一下松驰了下来。

吴勇的弟弟吴真,脸上表情复杂,让人难以捉摸,我与他在火车站站前广场告别时,他才如释重负一般,换上一副笑模样,抖抖身上看不见摸不着的尘埃,紧紧捏着我的手,说道:“谢谢你,还拜托你多关照我哥。”顿时,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紧张起来。听说吴勇的父亲在得知儿子得了精神病后,第二天,腿脚便不再灵便,连家门都迈不出去了,最后,只打发小儿子来送大儿子一程。吴真说:“我哥这是,作茧自缚。”吴真在县政府办当秘书,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经过了反复的洗涤、过滤和消毒,纯净、安全而稳妥。他言简意赅地对哥哥的人生作了总结,便踏上返程的列车,呼啸而去。

我与吴勇合住一间单身宿舍,吴勇一病,我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独立空间。那时,我正和张薇薇谈恋爱,巴不得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留下我和她二人。我们的恋爱从大学四年级开始,期间,分合不断,居然延续了五年时光。如果不是因为万事俱备,只欠房子,我们大概早已步入婚姻的殿堂。吴勇病了,我的机会来了。我的左邻右舍已经用实际行动给我作出了榜样。他们千方百计,找出种种理由,运用合理的不合理的手段,占据一间单身宿舍来作为过渡性婚房,为分配住房创造机会。那时候,单位还搞福利分房。这一间房,不过十来个平方,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客厅、卧室、书房,同时还兼作厨房和卫生间。寒酸是自然的。不过,有间房,已经足够偷着乐了。要怪,只能怪自己。怀揣一个模糊的梦想,把自己塞进这个陌生的城市。何况,它是桥梁,将我们与这个城市连接在了一起。有了这座桥,幸福的彼岸不再遥遥无期,而是隔河相望了。但那一天,当我回到宿舍,看到吴勇床铺上一尘不染的蓝白格床单,我立刻意识到,这个机会将与我失之交臂。我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呢。为此,张薇薇失望极了。她的失望,导致了我们的彻底分手。

吴勇住院后的第二天,成溪来宿舍找我。她局促不安地把自己放进椅子里,眼光受惊似的,掠过对面床上的蓝白格床单,最后,停在了一把漆皮剥落的木头椅子上。她明显哭过,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她大概希望我说点什么,但我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话要和她说。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

“我知道你们都在骂我,可这事,怪我吗?”她说着,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她流泪的模样楚楚动人。她真是一个好姑娘。正因为她的好,吴勇才把自己送进精神病院吧?我无法说服自己原谅成溪。然而成溪的眼泪把我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打湿了。

成溪是吴勇的初恋。对此,很多人将信将疑。那时候,向吴勇暗送秋波的女孩子多了去了,多得让我们这帮单身汉眼红。然而,成溪显然不在喜欢他的女孩子之列,不止不喜欢,她在刻意回避。那时候,成溪也住单身宿舍,可她压根儿没给吴勇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有段日子,吴勇每天趴在宿舍唯一的一张写字台上,一首接一首地写情诗,其中一些发表在省城晚报的副刊上,而她更喜欢看的杂志是《上海服饰》,或者《女友》,而不是诗歌。吴勇经常端坐窗前,抱着他心爱的红棉吉他,深情地弹奏,一脸如痴如醉,仿佛抱着心爱的女人。

我们都替吴勇惋惜,看来,他只能在想象中与心爱的女人耳鬓厮磨了。因为不久,成溪谈恋爱了。别看她长得娇小玲珑,一副古典美女的模样,骨子里却绝对与时俱进。她的男朋友一点都不帅,甚至有点丑,用成溪的话说,他很丑,但是很有财。对,是财富的财。

成溪抹着眼泪说:“我们是完全不可能相交的两条线,他飘在云端,高高在上,而我,要脚踏实地地活着。”

我们还记得,那天黄昏,脚踏实地的成溪与她的恋人手挽手地出现在了楼道里,不知谁感慨了一句,“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他的话音还没落,成溪的胳膊已经被吴勇牢牢地抓住,也不知吴勇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快得像早春的风,急躁而凌厉。他气急败坏,不停地质问:“你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成溪跺着脚地骂他:“你是疯子啊!”谁能料到,一语成谶,一个星期后,吴勇果真成了“疯子”。

自打目睹成溪与别的男人成双入对的那天起,每天下班后,吴勇雷打不动地守候在成溪的宿舍门前,像一条失魂落魄的公狗,不停地走来走去,嘴巴里还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同事发现了他的反常,但马上,就被别的同事否定了。单身宿舍的男女青年,哪个没有尝过恋爱的甜蜜,哪个又没有咽下过失恋的苦酒?爱有多销魂,就有多伤人。说白了,失恋也是人生的必修课。捂紧伤口,抬眼望望,天涯何处无芳草呢?何必为伊消得人憔悴。因此,大家并不把吴勇的失恋当回事。我们都相信以吴勇的聪明,用不了多久,就会顺利跨越人生的这道篱笆墙。他竟聘部门主任失败,不也照样安然无恙吗?苦恼的是成溪,吴勇的不屈不挠,让她无可奈何,索性躲到同学家去住了。吴勇见不到成溪,更加失魂落魄。在一个春雨霏霏的深夜,成溪同宿舍的李文静起夜,刚打开门,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向她飘过来,颤颤巍巍地,像无家可归的魂魄。她惊得大声呼叫起来,身体像面条一样,软绵绵地滑落在地。这档子事儿一出,谁也不敢再无动于衷了。消息很快传到单位领导的耳朵里,领导把医务室的大夫召集到会议室,一商议,立马决定:通知吴勇家属,送精神病院。

吴勇出院,是在半年以后。天空中飘满了失去水分的黄叶,还有瓜果的清香。当吴勇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吃了一惊。他满面红光,谈笑风生,甚至比过去更加神采奕奕。这半年,仿佛不是呆在精神病院那个鬼地方,而是到风景名胜度假去了。

我把吴勇送回宿舍。我已经搬离了这间宿舍。在这半年里,我结婚了,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惊讶。妻子王芳是经人介绍的,不漂亮,也不温柔,眼睛还有点斜视。介绍人是办公室里搞机械设计的王工,一辈子怀才不遇,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打消了我所有的顾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关键是她的父亲在总公司干部处当处长,能帮上你。结婚后,我们住进了城北一套两居室,是王芳父母给她准备的,困扰我的难题,轻而易举便迎刃而解。后来的事实验证了王工的话,我在事业上一路飞奔,现在,是厂里的二把手。

我告诉吴勇我结婚的事情,吴勇笑了起来,声音轻得像晓风拂过海面。他的笑容使我确信,他已经完全康复。然而,我的结论还是下得太早了。半年后,吴勇第二次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理由是成溪结婚了。

成溪结婚的消息起初是瞒着吴勇的,没有人刻意隐瞒,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对吴勇守口如瓶。那时候,成溪已经调到了另外一个单位。然而,消息还是绕了无数道弯,溜进了吴勇的耳朵。他一定要亲自去参加成溪的婚礼。

婚礼的排场出乎我的想象。坐在流光溢彩的大厅里,我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目不暇接,自惭形秽。吴勇坐在我的身旁,我相信他的感觉也和我一样,不一样的是,他始终笑容满面。他的笑容像纹上去的,擦都擦不掉。

情况发生变化,是在新人来敬酒的时候。新郎给吴勇斟满了酒,大概是这些天,他的笑神经活动得太频繁,五官看起来有点错位。吴勇举起酒杯,脸上依然笑容可掬,但他没有把杯中酒送进嘴里,而是手一扬,满满一杯茅台,像一只受惊的鸽子,飞到了新郎脸上。笑容顿时凝固。现场陷入混乱。一些胳膊纷纷围拢过来,吴勇被架了起来,脚不沾地地离开了婚礼现场。第二天,吴勇再次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出院时,已是三个月之后。单身宿舍回不去了,因为要拆迁,盖职工宿舍楼。吴勇被接回了老家。

 

3

王芳这辈子,只做过一次红娘。现在,这根红线,眼睁睁就要被扯断,王芳不甘心。王海燕也不甘心,不仅不甘心,她要挽回一颗心。尽管这颗心从来就没有属于过她。

离开吴勇家,我们驱车去找吴勇。当年吴勇结婚时,他的父亲在县城给他买了一套两居室。后来王海燕做企业挣了钱,盖了幢三层小楼,旧房子便一直闲置。现在,这套房子又成了吴勇的家,兼做培训教室,教孩子们书法、绘画和写作。他们已经分居了。

街道上冷清得很。平日里的喧嚣热闹都被一扇扇贴着春联的大门锁进去了,春联红得张牙舞爪,把各家的欢乐喜庆裹得密不透风。王芳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子一发动,她的嘴巴也跟着启动。这是她新添的毛病,一个针尖大的话题,都可以引发长篇大论,像毛线球一样,没有头,也没有尾,源源不断。好在县城实在太小了,没容得她酣畅淋漓地发挥,车子已到吴勇家楼下。我停好车,告诉王芳,我一个人上去吧,男人之间,说话方便。王芳想了想,白我一眼,说,那你快点。

吴勇正在练习书法,房间里飘着墨汁的气味,细细的,若有若无。我打量一眼房间,整洁,清爽,安静,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吴勇用刚刚握过毛笔的手沏上一壶茶,铁观音的香气袅袅弥漫,与墨香缠绕到了一处。耳边依稀有鞭炮声传来。

我告诉吴勇,我见过王海燕了。他轻轻地“哦”了一声,眼睛直直地向我望过来。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说来奇怪,每次与他的眼神相遇,我都会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这眼神分明属于一个孩子,然而我丝毫没有与孩子在一起时的轻松自在。

吴勇收回了他的目光,说:“我想和成溪结婚。”

我惊得目瞪口呆。

吴勇说,还记得去年国庆节的聚会吗?

我说,当然。

我们就是从那次聚会之后,开始好上的。

聚会是一个外号叫曹胖子的同事发起的。聚会的动机,听起来纯净得像水一样,只是想重温一下住单身宿舍的美好时光。实际上,这小子分明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十年前,曹胖子和厂里办了停薪留职,做建材生意,发了,因而这个聚会,就有点衣锦还乡的味道在里面了。

聚会的地点定在单位附近的丽晶花园假日酒店。我被选为聚会的主持人,这样的场合,我不当主持人,反而奇怪了。这不是因为我,而是我屁股下的这把位子。这点,我懂。人们可以对一块石头冷漠,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冷漠,但对一把椅子,却不会视而不见。包间里有一个规模不大的主席台,主席台后面是红彤彤的背景,像着了火一样。但我为什么一定要站到主席台上呢?把聚会搞得像作报告。我偏不。我拿起话筒,稳稳当当地把自己摆到六张桌子的中间,这姿态,完全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一口气讲了五六分钟,也就是五六分钟,不能太长,太长了,会让人烦,嘴上不说,心里早在悄悄骂上了;而太短,则显得没份量。这个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要让每一张脸上,都绽放出菊花一样的纹路。果然,我的话音落下,掌声响起。这种时候,我是得意的。人生的得意处,就隐藏于看似不经意的点滴之间。

已经开席了,成溪才姗姗来迟。六张桌子,只有我这张桌子还有一个空位。成溪有些犹豫,但李文静已经一把将她拉进了座位里。她只得坐下来,她的座位正好与吴勇面对面。李文静向来粗枝大叶,可没想到这一层。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轻轻触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餐桌上刚刚燃烧起来的欢乐气氛瞬间停顿,但马上,又被新一轮的高潮覆盖。怎么说,那都是过去的恩怨了,有必要耿耿于怀吗?

谁也没料到,成溪在这样的聚会上会喝醉,哭得稀里哗啦。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宣布了一个事实:成溪的老公有了外遇,正和她闹离婚呢。可是她并不打算就此划一个圆满的句号,紧紧抱着酒瓶不松手。

人们意兴阑姗,陆陆续续开始撤了。吴勇这时站了起来,披着从四面八方向他射过来的目光,绕过满桌子的杯盘狼藉,走到成溪面前,说,我送你回家吧。

吴勇不好意思起来。我那天送成溪回家,她让我留了下来。后来,我们又见过几次。

我有些明白了。我问吴勇,结婚,是成溪的意思吗?

吴勇点头,她正在办离婚呢。她说,如果我们当初结婚,肯定要比现在过得幸福。

我摇头。我说,其实,你们好,不一定就要结婚。

吴勇说,那怎么可以?

我想说,那怎么不可以?但一看到吴勇黑白分明的眼睛,顿时没了勇气。

 

4

告别吴勇,我把来龙去脉说给王芳听。她立刻从座位上蹦了起来,幸亏车顶坚持原则,一点不通融,硬生生把她弹回到座位里。王芳说:你们这些男人啊。我说这事怎么和我扯上关系了?王芳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结婚后第三年,我曾和一位女同事特别要好,其实,也就是工作上的关系而已,连眉目传情都挨不上呢,但王芳不知道听说了什么,不依不饶,跑到厂里大吵大闹。事情过去很多年了,一想起来,我还是想揍她。但我始终没动过王芳一个手指头。日子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过来了。

王芳说,成溪离了婚,也不可能嫁他呀。精神病人一个!

我说我担心吴勇,他再受不得任何刺激了。

王芳愤愤不平,他活该。要不是海燕,他会过得这么滋润?他居然一点不领情。成溪害他害得还不够啊?

可人生就是如此扑朔迷离,为了她,他死里逃生一回,却仍然念念不忘。

回到省城,我给成溪打电话。短暂的沉默之后,成溪说,改天吧,我打电话给你。

三天后,成溪打电话给我。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那里了。坐在角落里的她,一身素黑。

成溪开门见山地告诉我,我老公死了。初一那天,他和情人去庙里上香,回来的路上,就和车撞了,两个人当场死掉,很惨。真是老天有眼。

她的话让我一激灵。我不知该安慰她,还是陪着她乐。

成溪说,你想和我谈吴勇吧?

我说是,他说他想和你结婚。

成溪说,如果老公不死,也许我们有可能。可现在,情况变了。

我不解,向她投去狐疑的目光。

成溪说,老公的公司在他父亲名下,老公死后,公公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拿一笔钱走,不多,但两个孩子得留下。二是接替老公,掌管公司,但不能嫁人。

我有些理解成溪的痛苦了,我望着她,但她并不看我,她的目光集中在了咖啡杯上。

不错,我选了第二个。

我把身体陷进宽大的座椅里。沉默良久,问她,那么,吴勇呢?

成溪说,我会和他解释的。我想,他会理解的。

然而,吴勇会听她的解释吗?我有些恼怒,又有些不甘心。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问成溪,难道,就从没有喜欢过吴勇?

成溪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心里一直爱着吴勇,从过去,到现在,你信吗?

我不信。可是,我希望它是真的。

如果这世间还有一个人可以心有灵犀,就只有吴勇了。你不知道,其实,我特别自卑。我是在一个小山村里长大的,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去世了。是母亲一个人,拉扯我和弟弟长大,弟弟有先天性心脏病,日子过得有多艰难,没有经历过,你是想象不出来的。打我记事时起,伴随我的,就是贫穷,人们的讥笑,冷眼。对我来说,要改变命运,婚姻是唯一的选择。所以,我给自己定下目标,要嫁一个有钱的老公。现在我知道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5

王海燕打来电话,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吴勇的病又犯了。王海燕的声音湿漉漉的。

这样的结局,早在预料之中。我给精神病院的杨主任打电话,一个陌生的男中音接待了我。他告诉我,杨主任已经不再是主任了,现在是杨院长。

电话转到杨院长那里。一番周折后,杨院长终于想起了那个叫吴勇的病人。那个外形比明星还帅,棋琴书画样样精通,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杨院长的声音异常疲惫,现在病人太多了,床位特别紧张,再耐心等几天吧。我会尽早安排。

挂掉电话,我烦躁无比,想抽烟。青灰色的烟雾立刻笼罩了我,一圈一圈地,在我周围膨胀和扩散,由近而远,由浓而淡,像海面上浮起的涟漪,浩浩荡荡,绵延不绝。

我的记忆回到1988年,那个初秋的下午。我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走上了单身宿舍二楼的台阶。楼下是厂里的幼儿园,院子中间,是一棵泡桐树,阔大的叶片恣意伸展,手掌一样抚摸着斑驳的墙皮。我穿过狭长的走廊,一些门和窗子敞开着,扑克被甩落时的尖叫,小孩子的哭声,洗衣机的轰鸣,夫妻的争吵……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我吞没。我找到了七号宿舍,在门前停下脚步。一阵清脆的吉他声正在门的另一侧轻轻回响。那是一支我从没有听到过的曲子,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名字叫《浪子归》,被称为崔健所有歌曲中最抒情的一首。这是后来吴勇告诉我的。音乐戛然而止的时候,我轻轻敲开了门,一张笑脸,还有一双手,热情地迎接了我。笑脸和手的主人说:你好,我叫吴勇。

恍如昨天。我突然想哭,眼泪瞬间爬满我的脸,一道一道,像蠕虫,拥挤,烦躁,有恃无恐。然而就在这时候,一阵敲门声骤然响起。我的眼泪顿时消声匿迹。我抽出纸巾,擦干眼泪,把身体放回到椅子里,盯着那扇中断我思绪的胡桃色木门,清清嗓子,说到:请进。

 

责任编辑  吴培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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