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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期《大风》中篇小说

编辑:荥阳网  |  发布时间: 2017-08-17 16:09    来源:      字号           

闵凡利

【作者简介】闵凡利,山东省滕州人,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第三批签约作家。枣庄市作协副主席。曾在《当代》《天涯》《大家》《红岩》《江南》等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散文近300篇。80余篇被《中华文学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小说月报》《小说选刊》《作品与争鸣》等报刊选载。作品曾获“首届吴承恩文学奖”“冰心儿童图书奖”。出版长篇小说《紫青春》《人民公仆》,中短篇小说集《心中的天堂》《皆大欢喜》等十三部。系山东外事翻译学院客座教授。山东省首届齐鲁文化之星。

老和尚闻到了一股芳香。

他抽搐了下鼻子,的确,是那久违了一年的香。

老和尚望了下门外的天,天空清新蔚蓝,几朵闲云像开在天空的棉花,悠闲、安然、醒目;又像一只只低头吃草的绵羊,从容、静谧、平和。

老和尚就敲了一下磬。

打瞌睡的小和尚激灵一下子醒了。偷偷用眼看师父,以为师父发现了呢。见师父闭着眼,在诵经。小和尚就挺直了腰杆,把木鱼敲得梆梆梆地响。

这是早课。

诵完经了,小和尚站起来,擦了下眼角,伸了个大懒腰。

老和尚说:了空,你去山门外看看,桃花开了吗?

小和尚嗯了声。一溜风地跑出去。

见了空出庙门了,老和尚又抽搐几下鼻子,一股甜甜的带着腥味的香钻入鼻翕。那香,艳艳的鲜,嫩嫩的新,很舒展,也很熨帖。老和尚长出一口气,唉!

小和尚急慌慌跑过来,脸上满是欣喜:师父,开了。桃花开了。开了半树了!

老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老和尚知道,该下山了。

 

小和尚从记事起,每年桃花开的时候,老和尚都要下山。他每次都跟着师父。刚记事的时候,是师父抱着他。后来,他就跟在师父身后,像老和尚的一个尾巴;再后来,就像现在一样,蹦蹦跳跳地在师父前面,像一条幸福的小巴狗。

  山叫玄心山,说高,也不是很高,五六百米的样子。寺叫静心寺,说起来不大,就前后院。前院正殿供奉如来佛祖的坐像。他和师父在后院住。从庙门到山下的镇子,也就两个时辰。

  一说下山,了空高兴坏了。现在的了空不小了,十五岁了。正是好动的年龄。这些天来,了空早就盼着下山了。他每天都去那株桃树前看花骨朵。一朵了。两朵了。三朵了。……师父说,什么时间,花开半树了,他们才下山。了空就给花骨朵念经,念经目的就为了桃花好快点开。了空双手合十,对着那株桃花使劲地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了空的这一切没能瞒了老和尚。老和尚吃的盐比了空吃的饭都多。了空的这点小心思咋能瞒得了师父呢?老和尚看着了空红嫩嫩的头,他猛然感觉,了空的头也像一朵桃花的骨朵。

  老和尚就长长出了一口气,叹了声:哎!

 

  下山的日子是了空的节日。了空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蹦跳得一条寂静的山路登时热闹生动起来。路旁的野花在羞答答悄悄地开,小家碧玉似的,不像那些在夏天开放的花儿,开得那样大胆、泼辣、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她们缩着头,想绽放自己俊俏的容貌,又害怕家里的大人发觉一样,迟迟疑疑、不好意思。

  了空迟疑弯腰去采那些花。刚采了一朵,被老和尚叫住了。

  老和尚说:了空,住手!

  了空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师父。

  师父说:不要打搅她们。

  了空皱起眉头。

  老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之后说:让她们好好地开吧。

  了空就看了看手中那朵花。那是朵苦菜花,黄黄的,开得正热烈。

  老和尚看到那朵花的根部,有白白的汁液流出来,慢慢地汇成了一滴。像滴露,更像泪。

  老和尚用手指了指白色的汁液,问: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了空笑着说:是这株花的汁水。

  老和尚摇了摇头。

  了空说:那是什么?

  老和尚说:你闻闻就知道了。

  了空低下头闻那汁液,清凉凉的,一股草的清新,还有香,是绿色汁水的香。

  了空说:清爽爽的,一股草香。

  老和尚问:你没闻出腥味吗?

  腥味?了空摇摇头:没有。

  老和尚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其实,那是这株花的血。

  了空的眉头皱起来,又仔细看了看那株正开着的小黄花,点了点头:师父,还真是你说的这回事呢!

  老和尚说:这株花,本来在这儿开得好好的,与你无冤无仇,可是遇到你,它的开放就结束了,她就凋零了,她的生命就了结了。

  了空用手摸着头,对着师父知错地笑了笑,问:师父,我,我该怎么办?

  老和尚双手合十:跟着我一起诵经吧!

  了空看着花,问师父:这朵花,放在哪儿啊?

  老和尚看了看花,从小和尚手中接过,别在小和尚的耳朵上,说:诵经吧!

  了空就学着老和尚的样子,双手合十,大声地说:阿弥陀佛!

  老和尚看了空一眼,知道了空在应付他,就说:经不是用嘴念的,要用心!

  了空用眼角瞟了一眼师父,把头低下了,低声深深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路在前方伸着,曲曲折折,像故事,又像人的命运,一直伸到眼睛看不到的远方。

  老和尚看看了空,摇摇头,叹了声:哎!

  这么大的孩子,他懂什么啊?了空生下来没多久,就被老和尚抱上山来。那也是这样的日子,他也是去山下的桃苑里诵经。回来的路上,发现了了空。

  当时了空躺在路旁的一棵槐树下,撕心裂肺地哭。路上空空的,他当时连经也没念,就上前弯腰抱起孩子。孩子有三个月吧,眉清目秀的。他把手伸向孩子的脸,孩子的嘴,孩子的小舌头就伸出来,舔他的手指。看样子,哭是饿出来的。老和尚向着来路上看看,什么人也没有,再往他要去的前方看看,漫漫而苍茫。他叹了一声,这孩子是一条命呀!

  他抱起孩子,向山下走去。

  去的地方,是他之前化过缘的一家。

  那是一家善人。老和尚每次去他家,老主人都给他一些香火钱。他还知道,前段时间,这家善人喜得一子。善人五十多岁,中年得子,高兴坏了,就去山上的庙里还愿,送了一些给佛祖重装金身的银两。

  老和尚抱着孩子敲开善人家的门。善人一看老和尚抱了个孩子,吃了一惊。老和尚把拣孩子的事说了。善人恍然大悟,叹了一声。老和尚说:孩子饿了,求你家女施主赏孩子一口饭吧。

  善人说好,去内室把内人喊出来。女施主看到孩子,叹息之后就把孩子抱进里屋。,孩子不哭了,老和尚仿佛听到孩子咬住乳头的惊慌和欢喜。。好大一会,女施主把孩子抱出来,不好意思地说:师父,这孩子饿得太深了,把我两个奶都吃光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谢谢女施主。接过了孩子。吃饱的孩子睁着一双黑亮亮、清澈澈的眼睛,在四处观看呢!这个世界对他太有吸引力了。老和尚用手逗孩子的脸,孩子对他笑了。本来,老和尚想把孩子送给善人养的,那一刻,他决定,他要把孩子养大。

  之后老和尚抱着孩子上山了。他就用米水喂孩子,有来山上拜佛的女客,胸前洇着一大片奶水的,他就求人家奶孩子一顿。孩子慢慢大了,孩子会喊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可他看看四周,只有身后的佛祖和吹来吹去的山风。他苦笑了一下,心里空空地难受。这难受,他认为,是自找的。又一想,人的痛和忧苦,哪一样不是自找的呢?

  他就想自己:放着好好的秀才不当,放着好好的功名不考,为啥要来这玄心山静心寺当和尚呢?难道就因那个叫风儿的姑娘?

  想了很久,刚开始认为是的。不光是为风儿,是为了所有和风儿一样痴情的女子。当时只想:他不能再害人了。他要做救人的人。要救人出苦海的人。于是他想到静心寺。

  当来到静心寺,他才知道,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怎能渡人呢?光念几句经文就能救人吗?经文是不能救人的,自从养了这个孩子,他才知道,以前的修行修的只是表皮,而不是内心。那时,他明白,对佛的理解,他太肤浅了。

 

  孩子渐渐地大了,因为吃素,一直像棵豆芽菜一样瘦弱。为了孩子,他去林里拣斑鸠蛋,野鸡蛋,有时还去山下的河里捉鱼。

  吃了这些,孩子比以前丰满多了,脸色也红润多了。他清楚:人是万物之尊,所有的动植物都是为人服务的。一个物体的壮大和强盛以牺牲别的物体为代价。他就想,在佛门中,对佛悟得最透彻的,当属济公。

  佛门中有很多高僧,他们谨记着佛门的清规戒律,吃斋念佛。可最后都只成为了老和尚——成为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济公又吃肉又喝酒,可被人们尊称为活佛。济公为什么能成为活佛呢?老和尚想了很久,猛然他开悟了:人啊,都是太执着表象了。

  想成为佛,光穿着袈裟念经不行,要用心,去渡人。这个渡,就是帮。就是舍。就是爱。

  想通这些,老和尚就觉得心里一下子宽了。当然,那个时候,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脸上都是疤,横竖的刀疤——无辜的刀疤。

  摸着脸上的疤痕,他眼前,又浮现那个叫风儿的女子——那哀怨的眼神;那看到他时的惊喜;那用双手捧住他两滴泪时的专一……他心里一阵难受。这难受是一粒种子,已经深种到他的生命里。他就像那枯荣的野草,每到桃花盛开的季节,那粒种子就发芽,就绽放自己的凄婉和哀怨。他的心就会不停地悸动慌乱。

  是啊,欠的,终须要还。无论你是尘世,还是空门。

  老和尚看看前方的路。路在蜿蜒,像一条随风飘舞的带子,飘向远方……

 

 

  天一入春,风就开始变软,之后就酥了。风一软,路旁的小草就慌慌地探出捂了一个冬天的脑瓜,悄悄地长,缩着头绿。整个世界不是天的蓝,就是枝芽的嫩、花的鲜、空气的清。

  对于春天,老和尚说不出的爱。就像自己的年少时候。那个时候,他在学堂里跟着闵先生读书。学堂门口有株桃树,一到春天,就开一树的红,红得鲜艳,艳得空气粉嘟嘟的。站在那株树下,他感觉,也是一朵绽放的花儿。

  那时候是无心无肺无忧无虑的。想到这儿,老和尚脸上露出笑意。看到了空那蹦蹦跳跳的样子,他感到,了空就是很久以前的自己。

  了空回过头,发现老和尚的笑,就说:师父,你笑了!

  老和尚原来的笑是隐隐的,现在,是裂开了嘴。笑得有些外露,有些张扬,还有一些不好意思。老和尚说:这么好的日子,咋能不高兴呢!

  了空说:是啊。这么好的日子,就该大声地唱,大声地笑!说着,他张着嘴巴,对着远处,啊地喊了一声。

  老和尚见了,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等了空闭了嗓子,老和尚叹了声:了空,我们做僧人的,即使高兴,也不能像红尘中的人那样得意忘形。我们要学会收敛,学会含蓄,学会不露声色。不然,人家就会觉得你太浮,太飘。人家就会看出你的小,看出你的虚,那样,尘世的人就会看不起。

  了空知道师父这是在交代自己,就给老和尚扮了个鬼脸:知道了,师父!

  小和尚说完又蹦跳着向前走了。路旁的树木和灌木们在鼓着劲绿。老和尚就想自己的一辈子:他本是一秀才,是善州的人中翘楚。按“学而优则仕”的路子,只要好好读书,把《春秋》《论语》念熟,把《诗经》《大学》读透,然后进京赶考,说不准会步入仕途,成为主宰一方的父母官。可,他没走那条路。

  原因是那个他一面不识的女孩,那个叫风儿的女孩。现在想来,冥冥之中有一双手,这双手,在摆治着他的命运。他的命运从此就发生了改变。

  那一年,他十八。

  十八岁是一个任性的年龄。当然,那个时候,他已定了亲。女方是善州城东白员外的闺女水儿。他没看上。可白员外看上他了,就差人来提亲。他的父亲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小员外,和善州城东的白员外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违心地愿意了。自从愿意了白员外的千金水儿,他一直没快乐过。他不知为什么。

  现在想来,他是和水儿有缘无份。可世上的夫妻有几个是有缘有份的啊?有的是有缘无份,有的是有份无缘,可他们不都组成了一个家,生儿育女,累死累活地走完自己的一生吗?

  老和尚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太阳圆圆白白地挂在东南方的天空。看着太阳,老和尚就想起了那一晚。那一晚,月亮也是这么大,他记得,那晚的月光特别亮,当时,他在后院的书房外就着月光读《春秋》。他读得正入迷,院门推开了。

  进来了一对老夫妻。

  改变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一轮皎洁的明月啊!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老和尚双手合十,颤颤地念了句:阿弥陀佛……

  那对老夫妻是父亲领进来的。父亲先啪啪敲打了两下门环。父亲进他的书房,先敲打门环。他去开门,父亲才进来。他觉得父亲是多此一举。自己的家,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孩子,没必要这样。父亲给他笑笑,说:我怕,你读书读得正入迷,写文章写得正入题,贸然进来,会扰乱了你。敲门,就是征求你,让进,我才能进。

  父亲没读过多少书。小时候只读过《三字经》《千字文》,那时家里穷,读不起。父亲就发奋,早起晚睡,挣得钱,一钱一钱存着,然后置地,买房产,一点一点积累,最后成了一个乡下的小员外。

  他开了门,父亲先进的,身后跟着那对老夫妻。父亲说:我儿,这是咱们善州城西的郝员外,找你有点事。

  他给郝员外施了礼:晚生见过郝伯父伯母大人。

  郝员外夫妇看着他好一会,然后夫妻俩对视一下说:天底下真有这么标致的书生,比宋玉潘安都俊俏十分,不怨我家风儿。不怨我家风儿啊!

  他一头雾水。不知道郝员外夫妇何出此言。就问:伯父伯母大人,何事需小侄帮忙?

  郝员外夫妇猛然想起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双双扑腾跪倒:贤侄啊,你快救救我家风儿吧!我家风儿就要死了呀!

  他如坠云雾,忙和父亲去拉郝员外夫妇:伯父伯母,万万使不得,你们这是在折杀我啊!有什么事,你们平身说啊!

  郝员外夫妇不起:贤侄,你不答应,我们夫妻就不起身啊!

  他说:伯父伯母,我不是大夫啊,我只一介书生,怎救你家风儿啊?

  郝员外说:贤侄,我女儿其实很好救,你只要去我家,就能救她!

  他不解:伯父伯母,我还要带什么药吗?

  郝员外说:贤侄,你其实就是一味药啊!

  他自语:我怎么就是一味药啊?

  郝员外看他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唉了一声。

  郝夫人说:孩子,是这样的。你听我给你说……

 

 

 

  老和尚沉迷在对往事的追忆中。身边走过一个牵牛荷锄的汉子,问:师父?下山化缘去?

  老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

  那牛也许是关了一个冬天,咋一见路旁的绿草,就伸嘴啃那缩头的小草,啃了满嘴的绿泥。汉子用柳条抽打,牛不乐意,低头叫了一声。这声叫就像一个球,在山路上滚来滚去,滚得一个山里都是牛的叫声。

  往前走,又有三三两两的农人,他们是往山地里忙活的。有人了,前面不远就是村镇了。到了有人的地方,离他要去的地方就不远了。

  遇到他的农人都给他问好。他都一一合十:阿弥陀佛。前边就有人问小和尚,小师傅,这是去哪里啊?

  小和尚快言快语:我们去桃苑。

  听到桃苑这两个字,老和尚在心里叹了声。他想起了那个晚上郝员外夫人的叙述。虽然事情过去了几十年,可就像在眼前似的。

  郝夫人在叙述之前先问了他:前段时间,你去闵家庄赶庙会了吗?

  闵家庄在善州南部,离善州城很近。每年的三月十五,是闵家庄的庙会。

  他点点头。他记得当时在家里写文章,写得头昏脑胀,父亲看他疲倦,很心痛,就对他说:今天是闵家庄庙会,你去散散心吧。他想了想,去了。

  郝夫人叹了声:那天,风儿也去闵家庄赶庙会了。

  他不解:赶庙会怎么了?

  郝夫人说:她见到了你。

  他更不解:见到我?我怎么不知道啊?

  郝夫人说:你不会知道的,当时她和丫鬟都在人流里。

  他更一头雾水了:你女儿在什么地方见到我的啊?

  郝夫人问:你是不是给一家酒店题了副对联?

  他想了想点点头:当时有家新开业的酒店,悬赏让人给写副对联。很多才子都写了。老板没相中。赶会的同学遇到我,给我说了。我说,我去给他写一副!

  老人点点头:于是你就去了那家酒店,给他们写了:七不好八不好酒好,喜也罢愁也罢喝吧?

  他点点头:是啊,就是这副。我当时一挥而就。不知怎么回事,当时随口想出了这幅联。老人家,你咋知道得这么详细啊?

  郝夫人说:孩子,你写这幅对联的时候,风儿恰巧赶到那儿,你在那儿写对联的整个过程,风儿都看到了。

  他问:看到又怎样?

  郝夫人叹了声:就喜欢上你了。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尖:喜欢上我了?不会吧?

  老妇人又叹了声,点了点头:回来后,因心中想念你,想着念着就得病了。

  他颤颤地问:是相思病?

  郝员外点了头:孩子,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说,你就是一味药啊!

  他长出一口气:我明白了。

 

  在去往郝员外家的路上,郝夫人告诉他:开始不知道女儿为什么得病。直到后来,女儿越来越消瘦,下不了床了,丫鬟才告诉病因。丫鬟早就想说的,话丑,小姐不让说。

  郝员外也说:自从知道女儿是因为喜欢你得的病,我也差人打听过你。知道你与城东白员外家的千金订了亲。我们当时就找了个和你相貌相像的小伙子,给他换上雪衣蓝衫,领到风儿跟前。刚开始,风儿看到那个小伙子,惊喜得一下子坐起来,握住了那个小伙子的手。谁知之后就摇头,摆手让我们快点把那个小伙子领走。

  他问:为什么啊?

  老夫人叹了声:风儿只说,娘啊,不是那个人啊!不是那个人啊!

  他问:她看出来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我们说这真是张君瑞张秀才啊!

  他问:你女儿怎么说?

  老夫人说:我的风儿说,娘啊,你能蒙了我的眼,却骗不了我的心啊!

  贤侄,要是有一点办法,今晚也不会来求你。你要不去,我的风儿可真要毁了呀!郝员外说着老泪纵横:我到五十才有这一个孩子,风儿可是我的命根子啊!

  郝夫人说:你救了风儿,也就算是救了我们老两口啊!

  他唉地叹了一声:伯父伯母,你们放心,我会尽力去救您女儿的!

 

  他随着郝员外到了小姐绣房时,万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女子。女子很瘦,枯槁一般,瘦得让人心疼。

  女孩紧闭着眼睛,气如游丝。郝员外到女孩床前,握住女子的手说:风儿,张秀才来了。张秀才来了呀!

  半天,叫风儿的女子才有气无力地说:爹,你不要再骗女儿了。女儿很清楚,张秀才不会来的!

  郝夫人说:我儿,是真的,你爹没骗你,真的是张君瑞张秀才来了呀!我儿,你睁开眼看看吧!

  风儿说:爹啊,我不能睁啊,一睁眼,张秀才就走了呀。我只有闭着眼,才能看到他。

  听到这儿,张君瑞的心颤了。他说:睁开眼吧,我就在你面前!

  风儿摇摇头:你们都在骗我。张君瑞怎么会来呢?我这么丑,他不会来的,他不会喜欢我的!

  张秀才说:我怎么会骗你呢?我就是张君瑞。

  风儿说:真的?

  张秀才说:你睁眼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风儿好痛苦似的,她先把眼睛裂开一条缝,那眼光在烛光下,显得散闪、暗淡、无神。一会,那条眼缝激灵了一下,张君瑞发现,眼睛张开了,迸发出一种强烈的光,光里藏着惊诧、欣喜、激动、热烈、慌张。之后,风儿竟挣扎着坐起,她两眼紧紧盯着张君瑞,眼里闪着笑、闪着心酸、闪着颤抖、闪着激动,她哭着问:张君瑞,真的是你?

  张君瑞说:是我。说完这句话,张秀才觉得心里酸酸地,他感觉有泪在眼里汇。

  风儿还是不信:真的是你?

  张君瑞点了点头:真的是我。

  风儿脸上闪出光辉,对身边的母亲说:娘啊,张秀才来看我了!

  郝夫人点头说:是的,我儿。

  张君瑞心里沉沉地。看着这个叫风儿的女孩的欢喜,他说不出的难受。那难受就在他的眼眶里慢慢汇,汇成了一眼眶的晶莹。

  风儿自言自语:我真的没想到啊,我真的没想到啊!君瑞,你知道吗,我是多么地喜欢你。只要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你,你神采飞扬的样子,我不愿睁开眼睛啊,一睁开,你就像一个梦,就散了,就离开我了……

  风儿的话,让张君瑞心如刀绞。

  风儿自言自语:我知我长得丑,配不上你。可我的容貌是父母给的,我没办法啊。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握一下你的手。能握住我最喜欢人的手,我这一趟人间,就没白来。

  张秀才就把自己白皙的手伸给风儿。

  风儿用她苍白瘦削的手握住了。一个红润,一个苍白,在烛光下,是那样的醒目,惊心。

  风儿轻抚着张君瑞的手,抚摸得是那样温柔,那样细腻、那样小心,好像张秀才的手是薄胎瓷器,她稍微用力,会碎似的;又好像是一只鸟,不小心,会惊动,扑棱飞了。看着风儿那般珍惜、那般痴迷、那般专一,那般忘我,张秀才的鼻翼翕动一下,汇在眼里的那两滴又大又圆又晶莹的泪在眼眶里呆不住了。而此时的风儿,在抚摸着张秀才手的时候,看到了张秀才眼里闪烁的烛光越来越大,越来越明亮,当看到那两粒又大又亮的烛光落下时,她在心里惊了一下,忙伸出双手,捧住那两滴泪。看着手中的那两滴泪,风儿笑了,她笑得很幸福,她把手紧紧攥起,贴到了胸口。让那两滴泪聆听她的心跳。让那两滴泪和她的心融在一起。

  风儿手握着那两滴泪对张秀才说:谢谢你,能有你为我流的这泪珠,我就足了,足了——

  看着风儿陶醉的神情,张秀才的心在疼。撕心裂肺地疼。

  此时风儿眼里的光正一点一点地炽,一点一点地亮,接着就像断了油的灯捻,什么也没有了。

  风儿昏了过去。

  张秀才只好把手抽回来。仔细地看了看自己那双被风儿握住的手。长叹一声:唉!……

 

  现在想想那声唉,老和尚心里还是疼。他不由看了看手,这双手,如今干枯,都是松懈的老皮,遍布了老斑。他不由得感觉了一下那还带着一丝丝寒意的春风,他就想自己那个时候的手,白净、红润、玲珑剔透,玉葱似的。这一切,都是岁月啊!岁月是一把刻刀,把他从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雕刻改造成了一个白发飘飘的老翁。他不由得摸了摸脸。这张脸上遍布着横七竖八的刀疤,让他想起年少时的冲动。那冲动,当时咋会这么没有端由!可如今,假如让他去做,他还会选择这么去做的!

 

 

  早春的风儿像路旁婀娜的柳条,梳他而过。老和尚感到春天微笑里的阴寒与柔情。活在尘世上,有好多东西,冥冥中早已定下的,比如说那个叫风儿的女孩,现在想想,他感觉自己就是杀害风儿的凶手。虽然没用刀,可他用的是风流倜傥。女孩的两只眼睛里的那种缠绵,惆怅,凄怜,哀怨……一闭上眼,老和尚眼前就浮现风儿双手捧住那两滴泪的样子,那种痴、那种爱,像一枚钉子一样深深扎在他的灵魂深处——那几天,他如坐针毡。什么书都读不进去。他知道,他该去南边玄心山上的静心寺了。

 

  白老和尚在。白老和尚当时白须飘飘。白老和尚看他进寺,响亮地诵了句阿弥陀佛。他说师父,我,我,我想出家。

  白老和尚一眼看穿了他,说:施主,你不是想出家,你只是心乱。

  他点点头:师父你说对了,我是心乱。

  白老和尚说:不光乱,而且,心还很痛。

  他又点了点头。

  白老和尚说:你是为情而乱,为情而疼。而这情,是无缘之情。

  白老和尚说得对极了,他又点点头,问:师父,你说,我该咋办呢?

  白老和尚长叹一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之后说:我念了一辈子佛,就是想让佛给我个答案。

  他问:佛给你答案了吗?

  白老和尚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问:告诉我,是什么?

  白老和尚双手合十,诵了句:阿弥陀佛。

  他问:难道,这,就是答案?

  白老和尚又点点头。

  他说,我明白了……

 

  其实他说明白的时候什么也没明白。那个时候,他只认为,风儿对他痴情,罪魁祸首是因他长了副好皮囊。不就是一张俊俏的脸吗?不就是这张脸让风儿这样一个无辜的女孩子受这么深的伤害吗?假如不这么俊俏,她不是不会被伤害了吗?

  他于是想做一件事。

  当然那时候他的心还没那么坚定,他还心存一丝侥幸。可郝员外的再次到来,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做法。

 

  郝员外是在一个午后来的。当时他在书房里读书,读得心烦意乱,书上的字都幻化成风儿哀怨的眼神、那手捧两滴泪时的满足和幸福。风儿那瘦削苍白的面孔时时在他眼前浮现。一个妙龄女孩,因为喜欢他得了相思病,虽说他对这女孩没做什么,可病因由他而起,并且病得厉害,他能心安吗?

  郝员外来了,郝员外满脸悲伤。来到后给他深深施了一礼。他忙去搀扶。郝员外不让,说这是风儿临死时交代的,让他一定好好谢谢张秀才。

  他一惊:风儿走了?

  郝员外点点头,眼里闪出浑浊的泪花:风儿说,你能在她临走之前去看她,她很快乐,也很感激。风儿说,她这趟尘世就没白来。她知足了。

他心如刀绞,说:伯父大人,怎么会这样呢?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

  郝员外说:贤侄,你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错的。你一点错也没有!

  他说:我知道我没错,难道,我没错就对了吗?

  想到这,老和尚就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这句话,他一生都在悟。自从去了风儿下葬的桃苑,他脑海里就闪现出一道光。那道光在告诉他:何谓对,何谓错……

  再翻过前门那道山,就是那片桃林了,就是桃苑了……

 

  老和尚记得那天郝员外是流着泪离开的。郝员外说:我的风儿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想劝老人,可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话语。就唉叹一声。之后他就看了一下镜子。他看到一张俊俏的面孔。这张面孔太俊美,别说是风儿,就是他自己看了,也都有些喜欢。

  他想,这就是根源!

  不能再让这张脸害人了,不能了……

  在郝员外走后的那天晚上,他拿起一把刀,闭着眼,在脸上划起来……

 

  抚摸着脸上的疤痕,他想起那个时候的决绝。那是一种什么力量啊?现在想想,他想得太浅了……

  当然父母吓坏了,看着满脸滴血的他,慌了手脚。可巧这时候,静心寺的白老和尚化缘归来,路过他家。白老和尚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你这是何苦呢?

  他说了风儿的事。他指着自己的脸对白老和尚说:是它害了那个姑娘。它是罪魁祸首啊!

  白老和尚摇了摇头。老和尚说:不是它。它只是一张脸皮。它怎能害那个姑娘呢?

  他不解,问:它不是,那谁是呢?

  白老和尚说:谁都不是。

  他更纳闷了:到底谁是呢?

  白老和尚哎地叹了声问:你真想知道?

  他点了点头。

  白老和尚说:是情!情才是啊!

 

  当时他对白老和尚的回答不满意。认为白老和尚在安慰他。明明风儿喜欢他的这张脸,怎么是情这个虚飘的东西呢。

  现在想来,师父说的对。人世间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情啊!想到这儿,他看了看前边的路,看到了空已转过前面山口。看着前面的山口,他的心又莫名其妙地颤起来……

  他清楚,那儿就是桃苑。当然,那儿会有人等着他……

 

 

  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儿子。

  儿子果真在那儿等他。

  儿子正往他这里来。看他来了,忙跑起来。

  儿子过来叫了一声爹。

  听到儿子的这声叫,老和尚双手合十,唤了声:阿弥陀佛。

  每年的桃花开的时候儿子都会在这儿等他。有一次,他病了,儿子在这儿等他等到桃花落。后来儿子上了山,到了寺里。那时,他身体刚痊愈,要出门,儿子来了,他问的第一句话:桃花败了吗?

  儿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那时儿子还年轻,儿子看着他那苍白的脸,说:爹,你回家吧!你这样,生病了,谁来伺候你?

  他对儿子笑了笑,他说:我走了,谁来伺候佛呢?

  儿子说:会有人的。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看着供奉的那尊佛说:他们只会念阿弥陀佛,可他们不懂佛啊!

  儿子听不懂了。

  现在,儿子要去搀扶他。他没拒绝。儿子问:爹,你身体好吗?

  他给儿子点点头。然后问:你娘,好吗?

  儿子用手指指前边不远桃树下的一位老太太:娘在那儿呢!

  老和尚随儿子的手望去,看到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在痴痴地盯着他。老和尚的心一颤,忙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那双眼睛里原是含着怨恨的。当然,这怨恨里有嫉妒和气愤,有恼怒和不解,有心疼和幽怨……

  他的脸上刀伤结了疤后,他去见了这个叫水儿的女孩。

  在水儿跟前,他低着头。他不想让水儿看清他的脸。水儿让他抬起脸,好好看着她。水儿好好看了他脸上的疤痕。水儿问:你太狠心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我已不是以前的那个张君瑞了,我如今是一个丑八怪,咱们算了吧!

  水儿的泪哗地流了出来。在见到他之前,水儿狠着自己不流泪,可不知为了什么,当她看到他脸上那蚯蚓一样的刀痕,她的泪不听话地流了出来,流得一塌糊涂,泪人似的。水儿说:算了吧,是你说了就能算的事?你,你,你,太让我痛心了。

  当时他以为水儿要说寒心或者伤心的字眼,没想到水儿说出痛心这个词。他的心一热。他知道自己冲动了。

  水儿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什么毁容了?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他记得他给水儿说出了实情:有一个女孩为我死了。

  水儿说:我听丫鬟说了,那是一个城西郝家的丑女子。难道,你是为她?

  他说: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喜欢上了我。得了相思病。之后就死了。

  水儿问:这与你无关啊!你以为,这是你的事?

  他指了一眼自己的脸说:是它的事,它就是罪魁祸首!

  水儿说:怎么是它的事呢?你呀,你太傻了呀!

  他长长叹了口气:我不能让它再祸害人了!那样,我就是罪人!

  水儿问:可你,你想到我了吗?

  那时,他一下子无话可说,低下了头。

  后来他抬起头。抬起头时眼里都是泪,说:我已这样子了,咱们算了吧?

  水儿哭着说:你说,我和你能算了吗?

  他看着水儿的眼睛,水儿的眼睛有着浓浓的雾,他感觉,那雾弥漫了她。他对着水儿摇了摇头,说:我已这样丑了,不是以前的张君瑞了,你可要想好了。

  水儿看着他的脸,刀疤翻着肉的鲜红,绽放着凶狠的艳丽,水儿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刀疤摇了摇头:我真得好好想想了……

 

  从水儿家回来,他觉得自己心里清爽爽的,觉得堵在心里的东西都倾泻出去了。当然,他还有一些担心,那种担心是浅浅的、隐隐的,好像心儿被一根线提着,在喉咙眼处来回地荡悠。

  水儿在他回去的第七天给他回的信,说:你在桃花要开的时候娶我吧!

  听了水儿捎过来的话,他悬起的心放回心窝,但他还是有一些不甘心。他清楚,这不甘心是什么,那是他在心里对这个水儿并没看上眼。他之所以把自己的脸划破,有很多的成分都是因为她啊!

  可是,这个理由,他不能说,说了,就是伤害。他已伤害一个叫风儿的女孩了。那是一个纯得水晶一样透明的女孩。她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字,爱。可是,也因这一个字,风儿像风一样散了,散得无影无踪,成为了城南玄心山下桃苑里桃树下的一个土堆。

  这个土堆,是风儿的父亲郝员外告诉他的。那是他娶了水儿没多久,他带着水儿来桃苑看桃花。这时,他看到了风儿的父亲——那个跪求他的郝员外。

  郝员外手里拿着香烛和纸钱。

  他叫了一声伯父。

  郝员外愣住了。郝员外说:我是来给风儿送纸钱的。

  郝员外一边烧着纸钱一边告诉他:风儿最喜欢桃花了,临死时交代,我死后,就埋在咱家桃苑那棵最大的桃树下。来年的春天,我会让这颗树开一树的桃花。

  郝员外说他答应了女儿,就把风儿葬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

 

  那天,他随着郝员外来到那株桃树下的土堆前。当时桃花正开得热烈奔放。郝员外把自己带来的香烛和纸钱在坟前烧了。之后站起身,说:贤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他说:我不是。我总感觉,你女儿是我害的。

  郝员外摇了摇头:孩子,不是你。刚开始,我也以为是你,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风儿的命!

  他哎了一声。

  郝员外看了看天,说:贤侄,你是个好人,我求你个事。

  他说:你说,伯父。

  郝员外看着女儿的坟说:我这么大岁数了,风儿一走,我感觉,我没啥活头了。

  他就劝:老人家,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没事的!

  郝员外说:我百年之后,没有人来给风儿烧纸钱了。我想,以后,你如有时间,趁你来踏青看桃花的时候,来给风儿烧个纸吧。别让她在下面那么孤单。

  看着郝员外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他想也没想,就点了点头。

  看他点了头,郝员外突然对他深施一礼:贤侄,请受我一拜啊!

  他忙拉住老人。

  郝员外说:我老汉没什么送你,只有这一拜了!你就接受我这一拜吧!老人深深弯下身,给他又施了一礼。

  这一礼,郝员外泪如雨下……

 

  回家的路上,水儿满脸不悦,一句话没说。回家后,水儿说:你不该答应郝员外!

  他不解,用眼睛看着水儿。

  水儿知道他的眼睛在看什么,就说出答案:你如今,是我的相公!

  他问:因为是你的相公,我就不能答应老人家吗?

  水儿说:要先问一下我。

  他说出为什么答应郝员外的原因:老人家没后人啊!

  水儿不看他的脸,转过身,用后背给他说话:没有后人是他的事!

  他没想到水儿会这么说。他总感觉,他欠郝员外一家的。假如,那个叫风儿的女孩不遇到他,风儿的命运也许是另一个样子的。郝员外也不会落到这个凄凉的境地,这一切,根源皆是他啊!

  水儿说完就离开了。望着水儿的背影,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老和尚朝那棵桃树走去。

  有个老人从桃树后走出来。那是一个满面沧桑的老太太。她手搭凉棚,仔细地看着向她走来的老和尚。

  老和尚来到她面前停住了,单手立胸,念了句:阿弥陀佛。

  老太太淡淡地说:我刚才问过了空,他说你身体很好。你身体好,我就放心了。

  老和尚就看了看在桃花丛中流连陶醉的小和尚,胸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念了句:阿弥陀佛。

  老太太说:哎,你看你的皱纹,比上次见你时,又深了。

  老和尚看到老太太的白发哎了一声。

  老太太说:我们前天就来了,儿子说,娘,咱们早早去等吧,万一爹早来了呢。

  老和尚脸上很平静,只是闭着眼又念一句:阿弥陀佛……

 

  老和尚就想自己的选择。他怎么会就一门心思遁入空门了呢?风儿的死,对他震动很大,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说凋谢就凋谢了,那个时候,他知道了人的脆弱,生命薄如一张纸,那么不经碰撞。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他想起婚后和水儿的第一次怄气。就在他答应郝员外之后没多久的一天,那是他和水儿谁也不理谁的第七天,他上了玄心山,到了静心寺。白老和尚正在诵经,看他来了,念了句:阿弥陀佛。

  他当时有些赌气,说:师父,我要出家!

  白老和尚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为一个字。

  什么字?

  烦!

  白老和尚问:烦由心生。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

  他给白老和尚把他和水儿的事说了。

  白老和尚笑了:这个事不叫事,生活中,这种事会很多。如果你每个都烦,那就别活了。

  他问:那有什么办法吗?

  白老和尚说:送你一个字,宽。

  宽?

  是啊,心一宽,再大的烦在心里也是一粒尘埃。如果你的心窄巴,再小的烦在心里也是一块巨石啊!

  他说,我明白了,师父。

  白老和尚说:你说明白时,其实,你没明白。先跟着我好好念经吧。什么时间念到心里宽敞了,你再回家。

  他就跟着白老和尚在山上念经。当他闭上眼睛学着老和尚的样子开始念第一句的时候,就觉得心中有扇厚厚的门,吱吱地想开,却怎么也开不了一条缝。

  白老和尚看他念经的样子,叹了声:念经时你什么也不要想,你把心打开,就想天的高,水的清,花的香,想着一切事情的美。

  听了老和尚的话,他杜绝一切的念头,闭上眼,一心一意念经。说也怪,他就觉得心中呈现出一个清凉绚丽的世界:天很高,水很清,花很香,好美妙的一个所在!

  慢慢地,他的气理顺了,脸上来时的焦躁慢慢褪去了,换上了红润和慈爱。看着默默念经的他,白老和尚暗暗点点头……

 

  再后来,每到心烦时,他都来寺里,念上几天经,然后一身轻松地下山。后来儿子出生了。他和水儿的磕碰越来越多,来寺里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来寺里,他就好比去沐浴,去洗尘。红尘中的尘埃太多,名了、利了、欲了,贪了等等,那都是漫天飘舞的尘埃,每个人都会在有意或无意中沾染一身,如不及时地清洗,就会变成是一个脏人,灰人,这就要不停地清洗……

 

  看着眼前已是满头白发的水儿,他的心在痛。那时候,她们都年轻,年轻是很美好的,但年轻也是固执的。对于他在脸上划下的疤,水儿感觉,那是划在她心上永远的疼痛。但碍于父母之命,她必须和他结合。这些,对于整天在内疚之中纠结和挣扎的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更大的痛苦。

  白老和尚知道他张君瑞的苦。当他问师父我怎样解脱时,白老和尚看着茫然的山门。山门处正有大片云雾在弥漫。白老和尚就叹了声:你先把做人子的这一个功课做好吧。

  人子就是做儿子所应该担负的责任和义务,说到底就是赡养和传承。他信了白老和尚的话。回到家就好好地去做好这一环节。没过一年,儿子出世了。

  这之间,他和水儿的关系相应好一些,但摩擦和碰撞还是有的。激烈的时候是发生在郝员外的死后。

  那时儿子五岁。

  当时他在家里教儿子念《三字经》,这时大门敲响了,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送给他一封书信。展开看,是郝员外写来的。郝员外在信里说:当接到这封信时,他已不在人世了。他来这封信的唯一目的,就是希望他张君瑞每年在桃花盛开时,去风儿的坟前上一炷香,烧一把纸。

  这封信写得很内敛,丝毫没提他当时答应老人家的话。虽然,这几年的每年桃花盛开时他都去桃苑烧过纸,但都瞒着水儿。为了这个家,他隐忍着自己。

  自从有了这个孩子,水儿更加骄横,对他有时会无端由地指责和挖苦。没事时常拿他脸上的刀疤说事,说他的丑,往他伤口上撒盐。他不想和她争吵,并且,吵架,他不是水儿的对手。不是对手的他就想找个地方,找个能让自己内心平静的地方。于是,在父母都去世的第三年,他来到了静心寺。

  那时,白老和尚已经很老了。老得胡子都灰了。白老和尚看他来到,咧嘴笑了。白老和尚说:你终于来了。你要再不来,我不知还有没有时间等着你。

  他扑腾给白老和尚跪倒:师父,我要出家!

  白老和尚点了点头。白老和尚看着山门,说:不要以为出家了,就永远不问世事了;出家了,更要多问世事。

  他不解。

  白老和尚说:出家人慈悲为怀,世上的人,都是在名利场上挣扎和滚打的,哪一个不是被物欲蒙住心窍?哪一个不是伤痕累累?要给他们指点迷津,让他活得明白,活得从容,活得快乐。

  他问:怎么才能做到呢?

  要爱他们。白老和尚说着仰望一下佛说:知道佛为什么永远那么笑着吗?就是因为他对这个人世永远那么仁慈关爱。

  他明白老和尚话里的意思。

  白老和尚说:我一直在等你来。不要小看这座寺,它比尘世还要大。

  他看着白老和尚。白老和尚看着佛祖说:他能给向善的人们播下善种,让所有来求佛的施主都得到安慰。

  他点了点头。

  白老和尚仰望着佛,双手合十:这些年来,我一直参悟什么是佛,如今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佛。

  他把眉头拧成了疙瘩。

  其实就是一个字:爱。

  爱?

  是啊,如果说得更确切一些,那就是三个字:用心爱!

  用心爱?

  白老和尚点了点头……

 

  白老和尚没过多久就圆寂了。他把白老和尚葬了后,就做了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寺院主持。他就参老和尚留给他的三个字:用心爱。没多久他开悟了,他知道作为一个和尚,应该做的是什么。青灯伴佛,要的是自己的心净;天天诵经,是为了苍生,是让他们都得到自己该得的福祉……

 

  剃度后,白老和尚才告诉他,好些人想来寺里,他都没答应。他问为什么。白老和尚说:他们与佛无缘。老和尚说:从你用刀毁容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了,这个寺只有你来最合适。

  他问为什么?

  白老和尚说:你身上有一种东西,他们都没有。

  他问是什么、

  白老和尚告诉他是佛性。

  什么是佛性?进了佛门那天起他就参。当白老和尚告诉他什么是佛的时候,他就明白了,那就是身上的善和爱。

 

 

  了空把身上背的包裹打开,里面是香烛和纸钱。了空打着火镰点燃蜡烛。老和尚点燃一把香,插在那株桃树前。桃树的后面是一堆土,风儿的坟。当时坟很大,几十年了,风吹雨淋,大着大着慢慢就小了,小成现在这样的一个小土堆。如果不是有这株桃树在这儿,谁都不会以为这是一座坟。

  儿子在坟前烧着纸。老和尚盘腿坐下,从褡裢中拿出木鱼,左手立胸,右手持木槌,敲起了木鱼,梆,梆,梆……

  一个桃苑瞬间都静止了,就连那正在热闹开着的桃花也都屏住了呼吸。水儿看着入静的老和尚,不由得羡慕起土堆下那个叫风儿的姑娘。

  她清楚,这个姑娘是幸福的,虽然活着时,她没能得到张秀才,只得到了他的两滴泪,但她走后,张秀才却为她念了一辈子的经。

  可自己就不同了,虽然得到了张秀才,却和他斗了一辈子的气。结果,他出家了,她却搂着一个妻子的空名活了半辈子。

  看着自己在春风中飘舞的白发,她清楚,剩下的岁月不多了。看着桃花,看着那个念经的他,她的心在疼。这个疼,是为自己赌的这口气:就是想完整地拥有这个是自己男人的心。虽然,这个在善州最俊俏的男人是她的男人,可她总感觉,他的心自始至终不属于她。她不甘心啊,她的男人,她一定要把他抓在手里,可是,她越想紧紧地抓住,就像想努力地抓住一把沙一样,抓得越紧,却丢失得越多。

  木鱼的声音响起,水儿感觉桃花的红像水一样涤荡着。看着妩媚鲜艳的红,她就想起自己这几十年来如刀一样的岁月。她就想自己的心,自己的心也是鲜红的,何尝不是像桃花一样对他呈现自己的爱?可他却一直活在愧疚里。一直不对她正儿八经看一眼。她的心就疼。蚁蝗叮爬般地难受。那种难受,化为了折磨,化为了煎熬,化为了在孤灯下的幻想,幻想有一天,他默默走向她,用有力的肩膀把她拥在怀里……

  可这一切,都那么遥远。

  当他成为静心寺的和尚后,她真的要疯狂了,她的心在流血。慢慢地,伤痛结疤了,儿子成了她的希望。

  儿子长得很像父亲,也很孝顺,为此,她的心慢慢地静下来。她想一辈子都不愿再看到他,可,她做不到啊!

  她知道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他都会来给这个叫风儿的女子烧纸念经。每年的这个时候,她都会在这儿等着。以前呢,她躲在桃树后,默默地看着他。再后来,她头上有白发了,就慢慢从桃树后走出来……

 

  老和尚知道水儿为什么这么做。这么做说到底是在问他,这个问,是无声的问。

  以前,老和尚看到她,会低下头。当然,眼里会有泪。当然,他的千言万语会化为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后来,他明白了,人的一生就是成佛的过程。不论以什么方式走到一块了,都是缘。只是这缘,有的以聚为结束,有的以散为结束,还有的以思念为结束。

  他和水儿的缘,是以什么为结束呢?

  老和尚看了看漫天鲜艳的红,看了看那隆起的土堆,又看了看身边默默无语的水儿。水儿慢慢地向了空和儿子走去。

  了空和儿子一起在烧纸钱。水儿过去了,蹲下了身子,看着火,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添到火上。有纸蝶,飞舞着,在桃苑里,热烈着,缤纷着……

  老和尚的心一颤。颤得他的心一疼,泪,缓缓地汇满了他的眼眶。他发现,在纸钱的烟雾里,水儿慢慢幻化成了一个人。

  他睁大了眼睛,是的,真的是她!

  他看到她的身后是彩虹,一惊,他清楚,那是佛光。

  老和尚猛然明白了,眼里的泪稠稠地流出来,他使劲地敲着木鱼,颤颤地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责任编辑  李贻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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